这事自己好像还没来得及告诉老喻吧?
别看胖婶在宴席上奴颜媚骨,当个侍者给诸位席客斟茶倒酒。
果然,这胖婶也不简单呐。
陈腴心想,若她之前说过的话可信。
她有一位厉害的蛇娘,每年都会在这镜子窟里蛰伏一个整个冬日。
头顶忽然传来轰隆隆的闷响,打断陈腴的思路。
陈腴抬头,这天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下来的,夜色之中毫无察觉,只有群星隐匿。
一声春雷动,初惊蛰龙蛇。
二月初六,是日惊蛰。
陈腴如是想,自己在镜子窟中看到的那一副硕大的蛇骨,该不会就是胖婶她娘的吧?
陈腴看着胖婶,解释道:“你那妹子初二那天未旦,追杀我至此,与我一同掉入镜子窟中,我侥幸得活,她却是被消融淀底了。是杀我未果,反误了自己性命。”
胖婶摇头,咧嘴笑道:“嗨,小腴哥说她干啥呀?是她自寻死路,与人无尤。”
陈腴点头,这不是自己第一次见识到这胖婶的冷血了,只是她这般薄幸,又何故屡屡相呈谄媚?
不知自欺才能欺人吗?
陈腴忽然问道:“你想你妈不?”
胖婶闻言一愣?
多冒昧啊。
还好自己没有人性。
胖婶挥动小尾巴,好似女子伸手在面前招笑一般。
“我想她作甚啊?拢共没见过几次。”
陈腴点头,没有说出自己在镜子窟中所见。
只道:“这不是惊蛰了吗?我怕你娘忽然醒过来,见到你这个好女儿供我驱策,一怒之下吞了我也未可知啊。”
胖婶轻轻摇头,苦笑道:“她可没这般好心,不过也是个隐患,咱们还是快些离开吧。”
陈腴点了点头,把人皮纸收入杂佩之中。
穿上上衣,配好银钩,就要去拾起那嵌在地里的假龙吟。
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抠出来。
分量真是太重了,陈腴估计不准,至少得有千斤吧?
陈腴不由腹诽,这神会师傅这佛门的神通也太不靠谱了,都说是芥子纳须弥,怎么还不能完全抵消重量?
伸手一拍,假龙吟融入掌中,陈腴这才吃劲地站起身来。
左臂耷拉着,连肩膀都有倾斜。
不过陈腴也侧面印证了一番,随着两次太阴炼形,自己的体魄早已今非昔比了。
右手提起银钩剑,陈腴对胖婶说道:“咱回吧。”
胖婶点了点头,摇身一变。
无脚黑猪草上飞。
陈腴先一步跨上胖婶后背,就听“哎呦”一声,胖婶被压垮在地,“小腴哥,你这身子有多重啊?”
陈腴咧嘴一笑,“少装模作样了,我都支持得住,你还能逊我不成?早些回去,就早些给你炼帝流浆。”
胖婶这才哼哼唧唧,艰难挺身。
陈腴转头对姬月说道:“姬月姑娘,咱回了。”
姬月也是翻身骑上胖婶,自觉就揽住了陈腴的腰。
胖婶嘴上说着吃力,咕蛹却是不慢,来时半盏茶,去时一盏茶。
刚到喻公庙门前,就看到神会和尚在庙门东面的施食台上放下香、水、米,口念一篇陈腴未曾耳闻的供养偈。
陈腴单手行礼,“神会师傅,我回来了。”
神会转身笑道:“看到有施食台,就没忍住,自作主张做了些晚课,小陈师傅看样子是满载而归啊?”
陈腴笑着点头,“的确收获不少。”
神会看着陈腴耷拉着的左手,歉然一笑,“是我考虑不周了,你没有修持,这芥子物催动起来确实有些吃力。”
说着他上前几步拉过陈腴的手,为其拔出负力,自行承担。
“以后用着就轻便多了。”
陈腴不知真情,只觉左手没了重负,抱拳致谢。
摊手招出那轻若无物的假龙吟,转身就往庙里走。
庙殿之中,那张紫檀大圆桌已是不见。
神会解释道:“刚才不过半刻时间,陈故经过,顺手给捎回去了,他见你不在,说你忙你的,天亮会来找你。”
陈腴点头,将灿金铜碗放在供台之上。
问道:“老喻还吃得下不?”
只听老喻笑道:“刚开胃呢。”
陈腴便口诵宝诰,助其歆享太阴真水。
片刻之后,喻太公的金身便是化作玉雕一般。
陈腴内视一番假龙吟中的空间,真涓滴不剩,只有一堆堆白骨。
一旁神会和尚忽然说道:“这假龙吟中剩下的骸骨,就由我来超度吧。”
陈腴一愣,神会师傅竟能知道这假龙吟中有什么?
神会又道:“还有你佩中那张人皮纸,也一并给我吧,上头阴戾之气太重,或许会影响那套文房四宝的文韵,我也帮着祓除一下。”
陈腴想来自己还真是个宽己严人的性子,他不喜欢别人同他打哑谜,却十分受用神会师傅这种恰到好处的性子。
他点了点头,对此没有异议。
致谢道:“那就有劳神会师傅了。”
陈腴从杂佩之中取出湿漉漉的人皮纸。
却是忽然怔神,画卷怎么变模样了?
眼前之物,和溺死之人也无异了。
在镜子窟中泡了几天,浮胀若鼓,似浸油绢。
秽气撑起皮肉,眶裂半弧,全瞠的眸子幽暗死灰,腐皮皱褶渗出珠泡,发丝也是杂乱虬结。
陈腴不由皱眉,恶心想吐。
姬月和胖婶却是站在一边,都是目不斜视,陈腴有些愕然。
胖婶就算了,姬月姑娘怎么还能这么冷静?
陈腴不知道,二月初一给寻人的刘伶指路之后,刘伶在孟家看到了什么。
姬扬的腐坏尸身躺在木床之上,已呈烂肉流淌之态。
沾糊大片布衾,还有些许骸骨裸露。
而另一张山中家家户户都有的烘笼床上,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少女蜷缩成一团,也是毫无生气。
姬月殍死之前,便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爷爷的身体一天一天腐坏秽烂的。
一旁的胖婶小声提醒道:“小腴哥,你身上还有好多太阴真水呢,再不炼成帝流浆就该被躯壳吸收得七七八八了。”
这便是太阴炼形之法的奥妙,以太阴真水涤荡形骸,裨益不输妖精鬼物趋之若鹜的帝流浆。
胖婶此言,无疑是厚此薄彼,损人利己,叫陈腴削减修为。
陈腴却是毫不在意地点头,颇为豪爽道:“行,我这就去修行了,炼出多少,都由你和姬月姑娘平分。”
姬月听闻陈腴之言,却是微微动容。
说来也怪,陈腴从小就穷酸惯了,本该是个吝啬性子,但又在李夫子处看过不少志怪传奇、说公案。
里头的主角,大多是豪气干云,慷慨解囊之辈,让他心驰神往。
李夫子却是说,不必在意,那些主角,乃是著者笔下占尽天命之辈。
都是些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意外之财,分下自然也不心疼。
穷生奸计,富长良心,不外如是。
甚至连一些贤者穷困潦倒之时的“安得广厦千万间”之言,也不稀奇,总有华诩的嫌疑,先独善其身就罢。
陈腴暂别神会师傅,一人一鬼一蛇移步一旁锅浴房。
一口生铁大锅洗刷干净,陈腴把调配好的五香汤药包置入其中。
这回也不等水开了。
直接冷水下锅,大火收汁,小火慢炖。
陈腴专心修炼悦浴之法。
胖婶没手,负责添柴烧火,姬月就坐在锅边,给陈腴不断加水调和。
一夜过去,直到天明。
陈腴刚睁开眼,胖婶就用尾巴卷着一个小碗,接在其面前。
一脸殷切。
陈腴无奈,“你好歹让我穿衣服啊。”
胖婶撇了撇嘴,“小腴哥脸红个什么?你都不在意在姬月姑娘面前赤身裸体,偏和我一条长虫计较?”
陈腴无言以对,一旁姬月也是站定,没有说话。
左眸之中银钩流转,好似丰满了一些,之前是眉新月,现在就是弦月。
再有几次便可盈凸,直到满月,这月浴之法也就功行圆满了。
胖婶用尾巴碗沿送到右眼之下,陈腴上下眼皮一碰,就是汩汩流出“泪”来。
胖婶一条黑蛇精,却是和乞食的狗子无异,吞吐着性子,斯哈斯哈。
陈腴一连流出小半碗帝流浆来,晶莹透澈,比起昨日那一滴,更为浓郁,内含无数金线。
但与之前胖婶提及的,“万道金丝,累累贯串,似无数橄榄垂下人间”还是有显著差别的。
就和酒膏和水酒的区别一样。
胖婶尾巴稳稳托着小碗,喜不自胜道:“我先喝!”
陈腴却是直接一把夺过半碗帝流浆,递给姬月,“姬月姑娘先用。”
胖婶怨愤道:“小腴哥!你偏心得过分了!”
陈腴只道:“你嘴大,吃了没剩,而且你是蛇,吃过的东西,多埋汰啊?”
姬月端过小碗,心旌微动,轻声道谢。
她那嘴是雕琢出来的,张不开。
就把手指蘸了进去,一股股地吸纳帝流浆。
黑蛇气愤不过,也不敢抢,万一打翻了碗就是暴殄天物了。
身子一腾,就缠上陈腴,分叉的粉嫩信子不断舔舐陈腴面颊之上的残余帝流浆。
“你要死啊!”陈腴怒骂。
而今他的力气大了,胖婶被老喻耗去的道行也早就恢复。
二者都是没有留力。
一人一蛇在锅里翻腾,乱成一团。
“好热闹啊。”
陈故忽然推门而入,看着自己这充满活力的徒孙,面上挂着欣慰的微笑。
陈腴一惊,赶忙撒开胖婶。
又想起自己还没穿衣服,面色愈加羞红。
“师爷,我还没穿衣服呢。”
陈故这个老不羞,却是毫不在意道:“她们看得,师爷看不得?”
不过揶揄归揶揄,陈故还是退出门去。
陈腴随手擦了擦身子,利落穿上衣服,就道:“帝流浆你自己分吧,别耍横欺负姬月姑娘,这东西不稀罕了,后头还能炼的。”
陈腴出了门,陈故扬了扬手里提着的精美四层食盒。
不无炫耀道:“给你们带了些吃的,还是那张娘子的手艺哦。”
陈腴应了一声,说自己要先揩牙,免得口气唐突了师爷和神会师傅。
却是忽然发现,自己唇齿一片清晰。
陈故招手道:“快来吧,我从不揩牙的,等会儿传你一道净口神咒,口为玉池太和宫,漱咽灵液灾不干。”
陈腴这才点头,随着陈故一前一后走入庙殿。
陈故也是真不客气,直接就拿供桌当饭桌。
四层食盒一一铺设开来,三菜一粥。
李府出来的菜式,都是时令,腌笃鲜,香椿炒蛋,凉拌马兰头,雪里蕻豆腐粥。
陈故笑道:“这些菜都是我爱吃的,你也趁热吧。”
陈腴见状本来还有些羞赧的,来不及客套什么,却听陈故如此言语,倒也忍俊不禁,“师爷是会以己度人的。”
陈故笑呵呵道:“我知道你胃口大,可能吃不饱,待会儿不要忘了食气之法。”
陈腴点头。
然后又是学了一篇道教的净口神咒。
“丹朱口神,吐秽除氛。舌神正伦,通命养神。罗千齿神,却邪卫真。喉神虎贲,炁神引津。心神丹元,令我通真。思神炼液,道炁常存。”
心念一遍之后,果真华池津盈口,声若鸣泉,齿颊留香。
老喻的声音适时响起,让我干看着啊,也先给我烧点东西吃啊。
陈腴这才想起,庙外道旁,还有一些香烛元宝没有燔烧干净。
匆匆起身,给他一股脑点着扔进了香炉。
香烟寻寻觅觅,又是钻入庙中。
大半萦绕着喻太公的金身,可也有不少都是围绕着陈腴的。
陈故挥手帮其搅散。
带着些许不悦道:“喻公,这东西,孩子吃了不好。”
陈故停箸,似乎和老喻开始一番神交。
陈腴自顾自吃早食,不敢吱声,毕竟两个都是长辈。
神会和尚递出假龙吟,推至陈腴身前,笑道:“物归原主。”
陈腴收下,内视一番,里头只有一幅娉婷袅娜的美人图,和胖婶用的一幅别无二致。
陈腴致谢,“劳烦神会师傅了。”
神会摇头,笑道:“应该的。”
“什么应该的?”
陈故方才缓神,听到两人的对话。
陈腴便欲将夜里所见所闻,和盘托出。
陈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又指了指心头。
陈腴这才想起隔墙有耳,毕竟镜子窟中死去的那位,极有可能是胖婶她老娘。
心湖凫水,自然有沉有浮,下潜是藏匿心迹,上浮是坦露心迹,便以与人交心。
陈腴用粗浅的心声传递讯息。
陈故是要故意考校他一心二用的本事,还一直给陈腴夹菜,唠嗑。
终于在吃完早食之前,陈腴几位艰难地以心声将事情始末交代清楚。
陈故扬眉,却是说道:“把那美人纸拿出来给我看看。”
陈腴依言照做。
陈故将美人图拿在手中,细细端详,咧嘴笑道:“好啊,君子成人之美,不夺人所好,这下就不用和那蛇妖抢一张画皮了。”
陈腴闻言,有些疑惑,问道:“师爷,这画皮对你有用?”
“我要它何用?”陈故摇头,“是对那姬月小囡有用啊。”
陈腴一点就通,“意思是说,姬月姑娘可以摆脱露筋娘子的木头身子了?”
陈故点头,解释道:“她现在尚能行动自如,全赖那刘伶的半部度牒的法力加持,可这汪润的腌臜事情东窗事发之后,刘伶的群玉山仙师之位能不能保住不说,他自己也不会再承认这度牒了吧?之后姬月又该如何自处呢?总不能一直靠别人给她苟延阴寿吧?还是要想办法还阳的。”
陈腴面露惊喜,“借这画皮还能还阳?”
陈故摇头,“画皮做革囊,比倮虫、无漏子还差逊些,依旧是蹩脚的肉身栈,要说还阳,还差两样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