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都燕归。
春雪颠落枝头,惊了梢上鸟雀。
宫檐半新,早有朱砂又粉饰上了红墙头。
宫人们抬着厚重的地毯卷,脚步匆忙地踏上玉砌宫阶。
朱红锦毯如血浪翻涌,直扑丹樨。
瞧这华贵阵仗,帝王家又要办喜宴了。
只是那奔于宫廊中的女子煞了风景。
她未施脂粉,眼底积着青灰的夜痕,玉钗斜插欲坠,裙裾上墨迹斑斑如泼洒的山河图——那是七天七夜推演阵法的痕迹。
“陛下!东宁城有救了——”
宋嘉月撞开殿门,染墨的指尖紧攥布防图,裙摆逶迤如刀,割裂一地依兰香。
烟纱帐内探出一截雪臂,江篱慵懒倚在帝王怀中,指尖把玩着东宁侯的断指玉戒。
“姐姐来迟了。”她轻笑,“陛下已将东宁城赠予杜若将军,换我平安。”
布防图自掌心滑落,宋嘉月瞳孔骤缩——那枚玉戒上的血渍早已干涸,却如昨日般刺痛双目。半年前,父亲执戒轻抚她鬓发时的温度,犹在指间。
“江篱......怎配执我宋家玉戒!”她喉间溢出一声低吼,字字泣血,“东宁城十万百姓,陛下竟然拱手赠给了叛军?”
男人微侧过身,垂手挑起江篱的下巴,语调沉沉,“只要能换回篱儿,区区东宁城算得什么?”
宋嘉月声音一哑,“那我父亲呢?”
“同那宋家党羽,一并五马分尸了。”
看到那断指玉戒,她已猜到了答案,可那句五马分尸,还是乱了她所有理智。
她猩红着眼,歇斯底里地怒吼,“苏京墨!我父亲鞍前马后,为你筹谋,助你登帝!东宁城被困,我日夜难辗,为你苦心钻研破敌之策。
你竟为了一个妖女,弃东宁不顾,还将我父亲——”
“你父女一番算计,将朕布上九五之位,不过是为了保全宋家的荣华,饕足私欲。此刻又何必端着一副说教者的姿态,令人作呕!”
苏京墨不容她多啰嗦,命宫人呈上了一杯苦酒,“宋氏德不配位,皇后之位该归正主了。”
宋嘉月踉跄两步,泪已砸碎在地。
凄笑点头,染墨的手指捻上酒杯,仰面举杯,苦酒穿肠。
海棠遍染了朱唇,点点落地,随着青瓷杯中的残酒飞溅,凝落成霜。
血色在男人狰狞的笑容中蔓延了开来,逐渐浓郁到发黑。
......
喉头毒酒犹存腥苦滋味,却被一声低促呼喊唤回了魂。
“清婉!你怎么这么傻!”
宋嘉月茫然睁眼,只见床前围着两人,说话的是个男人,此人她见过,是苏京墨麾下最年轻的都尉,虞舜。
另一人是个嬷嬷,见她有了生息,带着哭腔发牢骚道:“我的祖宗哟,您可发发慈悲吧。娘子若有个三长两短,南岭五万百姓可都要填了那皓月国的狼窟了呀!”
宋嘉月捂着额头迷迷糊糊坐起身,虞舜连忙去抓她的手,嗓音沉痛如锈刀,“我知你难舍情份,可南岭城五万百姓,都望着你呢——你又何苦做这傻事!”
她下意识地缩手,他在说什么?
谁是清婉?
指尖无意识抚上脖颈,却触到一片温润肌肤——等等,这身体……不是她的!
床头的菱花镜一闪,陌生的面容映入眼帘。
只见那容颜似被月光洗过,眉骨如雪峰含刀,桃花美目带着钩子,盈盈秋水,灵动生辉。
记忆如潮水涌来:南岭贵女、和亲公主、为情自戕……
这具身体的原主,名叫李清婉。
苏京墨招安了杜若之后,各地的民乱平息了下来。
李清婉原是南岭侯投诚献给苏京墨的美人,江皇后听信国师之言,觉得此女妖艳祸国,欲令杀之。
苏京墨担心得罪南岭,便将她赐给了心腹将军虞舜。
原本这两人是看对了眼的,可江皇后不肯罢休,硬将她送去皓月国和亲。
许是觉得皓月国是条不归路,又许是无缘再见恋人,李清婉趁着无人注意,便服毒寻了死。
再睁眼,便是眼前这幕了。
宋嘉月难以置信地抚上自己的脸颊,原本她已经死了。
被江篱粗糠覆面,铁棺封尸,朱砂蘸着鲛人泪,生生要将魂魄炼。
可如今她又活了,变成了南岭侯的女儿李清婉。二九的年华,一副江皇后见了都会起杀心的容貌。
那又如何,一切都晚了!
苏京墨亦早已坐稳龙椅,而她,不过是一个被架上救国大义的和亲祭品。
五年了,宋家门匾上的鲜血早已干涸,可东宁城冤魂的嚎哭、父亲被五马分尸时的惨状,犹在眼前。
颅中剧痛炸开,宋嘉月猛然蜷缩起了身子,止不住地颤抖,虞舜的呼唤忽远忽近。
棺中的寒气仿佛仍渗入骨髓,她忽而攥紧被褥,低头时,唇角已然勾起了冷笑。
江篱,苏京墨……可这天道,终究给了我翻盘的棋子。
虞舜见她痛苦颤抖,亦心痛如刀绞,他声音沉闷,裹满了无奈,“清婉,我何尝不存私心,可此乃国书钦定之事,非你我所能转圜——”
说着就要展臂抱她,刘嬷嬷先横步挡在了二人之间,“老婆子可奉劝将军一句,这朝廷上下,可都盯着公主和虞家的清白呢。”
虞舜一愣,止住了动作,踌躇在原地不肯离去。
“虞将军,请回吧。”
……
与皓月国迎亲使节团的会面选在了青云城北边境的金沙隘。
公主已无恙,和亲的队伍再度动了身。
朝廷为了送她前去和亲,不战求和,足赔了皓月国三千万两白银!
数百辆满载着大小板条箱的马车连成长队,加上随行的护卫仆婢、舞姬乐师……
足有数千人陪行的嫁妆,与公主的花轿一同随行。
队伍很快行进到了青云城北,天色渐暗,众人只得再次落脚在了青云驿站。
夜深人静,一轮缺月独挂夜空。
灯影独黄,微微摇曳,巡夜侍卫三两结队,脚步困顿。
一道黑影在窗边一闪而过。
宋嘉月警惕地起身,“谁!”
未等她惊叫出声,嘴巴很快被粗粝的大掌捂上了。
“别出声,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