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【044】这是结束,亦是开始

漫天红霞宛如盛装的新嫁娘,羞怯怯地撩起了红盖头的一角,牧野晟皓负手而立,心中大恸,婉约笛声自西楼倾泻了一地,楼高三丈,牧野晟铭看了下来,看了良久,眼珠子却是一动不动。

箫,韵偏幽,小十八的笛子却也缠绵悱恻,令人闻之落泪。

“你来了。”他握紧了手中的笛子,却以密音谓他,“你也该回来了。”

牧野晟皓扭过头去,恍惚便是那时柒柒用力地挥着手,“我的风筝了,你怎么去了那么久?”

“簌簌……”牧野晟皓迟疑了。

“是我杀的。”他承认了,“我没动手,只是看着她沉了下去。”

“那时柒柒吵着要回来,我不准,她就真的走了。”牧野晟皓低低道,“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
他却只说了一句,“这也是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了。世上本没有柒柒,只有簌簌。既要留下柒柒,便只得没了簌簌。我以为你能留下她,那封信你没收到?”

牧野晟皓终于与他的视线对了一对,“什么信?”

“上慕容家纳彩的时候,有人送来了锦弦彩凰,当时,慕容大人一见就面如土色。”牧野晟铭道,“我一直都很蠢,一直都爱着她,我这一辈子就只聪明了这一回。”

“你的眼睛?”

“还是看不见,”他低下头,接着吹那哀怨的曲调,“眼不见,心不烦。”

“一直以为柒柒和晟嗣是同一天出生的了,”牧野晟皓道,“却不知柒柒实际是和我同一天,等我寻到时,她已经去了,去得很安详。”

牧野晟铭便笑了一笑,“那毒到最后不是会五内俱烂、七窍流血而亡,父皇什么时候转性了?”

牧野晟皓转过脸去,风吹皱一湖春水,后面的那些毒可不就是他骗她吃下的?明明知道不继续服解药就会死,她还是走了,其实,她比他更早疑上那些“解药”吧?

风雨潇潇,笼罩了山野,破败的山神庙里,低眉慈目的神像与横眉怒目的金刚无声注视着世间的悲苦,难以辨认的尸骸,仅凭衣衫碎布,他始终不愿相信,斯人已去。不过,她若活着,又在哪里呢?

风雨如织,在天地间结成了密密的网。

慕容宁远最后看见了那一抹红影,他撑着油纸伞缓步而来,油纸上绘着大朵大朵艳丽的芙蓉花。纵然漫山雨雾一地泥泞,他却点尘不沾地飘然而至,一袭红衣耀眼宛若九天之上的仙人。

他静静地看着她,破庙挡不住风雨,细细的紫竹篾子编织得极密,自他伞下淌下的雨水恍惚便是女子透明的泪,她便垂下了眼,湿漉漉的稻草遮住了她的脸。

“你不该走的。”他说,“我一早就告诉你了。”

“凤潜?”她忽地笑了,“我曾祖母便是爱上了你的先人,可还是嫁给了我曾祖父。”

“我的先人?”

“凤啸天。”

他身形一僵,缓缓蹲了下来,那长长的眼睫微微扑簌着,他笑得有几分古怪。她看见了他掌中的锦弦彩凰,那么璀璨流光,凤眼如血钻,宝蓝色的锦羽不断变换着颜色,看得她也有些移不开眼。

“‘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。身无彩凤双飞翼,心有灵犀一点通’这便是一对锦弦彩凤凰的出处,我也是在古书中看到的。”他放柔了声音,“人生又有几个五十年?我也不能保证自己过了五十年还能爱着最初的人。”

“那你叫什么?”

他固执地摇了摇头,“告诉了你,你也不会记得我的。”

“你是故意让我撞见的?”

“我听说帝都有天命皇后,便想去见见。”他道,“你比第一次还丑了。”

她便拽过他的前襟,用力地擦着脸,然后,她大声地咳起来,湮开的血染上他绯艳的绸缎,宛若海棠怒放。

“送我回帝都的陵墓吧,”她死死拽住了他的手,“否则,便是欺君了。”

他拥她入怀,静默了良久,方道,“你真的不记得我了?小时候,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的,早在你遇见他们之前,你说我穿红色比你大哥的小媳妇还漂亮,然后,就问了我的名字。我随父皇返家后就听说你遭人投了毒……”

湖边的椹果有早熟的,风一吹,紫色的果子便掉在了湖里,引得锦鲤簇拥了过来,便只见那酱紫色的果子浮浮沉沉。牧野晟皓看了过去。

“芝芝,这湖边的桑树都是我央着十八皇兄让种的,你要养多少蚕宝宝都没问题。”牧野晟嗣拍着胸脯道,“我答应你的事,什么没做到了?”

“那只风筝你就没捡回来。”卫灵脂别过头去,“那只黄莺儿,你也没捉到,还有,还有……”

牧野晟嗣便垂下头去,“我为你做了那么多,你怎么就记不住了?”

卫灵脂看了过来,“晟皓皇叔,你也想吃椹果么?”

牧野晟嗣便抢着说,“我会爬树,我去摘。”

牧野晟皓便笑了一笑,云淡风清地转过身去,慢慢走远了。

日头一晃便沉了下去,晚归的鸟掠过灰蒙蒙的湖面,空余几圈涟漪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