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,清辞已经醒了。
昭阳殿的耳房里冷得像冰窖。两个宫女还在睡,呼吸粗重,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呻吟。清辞轻手轻脚地起身,把昨夜记好的竹简从枕下取出。上面写着:“服丹后,身微热,额间有汗,约半刻即消。无他异。”
她昨夜服的是自己搓的假药,面粉团子染了朱砂,吞下去什么反应都不会有。但演戏要演全套,她咬破舌尖,滴了一滴血在枕边帕子上,算是“毒发吐血”的物证。赵姑姑要的是反应,她就给一个最不起眼、最没有价值的反应。身体微热,半刻即消。这样的记录,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兴趣,也不会让谁觉得她体质特殊。
她把竹简放在桌上,走到窗边。外面天还没亮透,昭阳殿的飞檐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一只巨大的黑鸟,随时要扑下来。
辰时刚过,赵姑姑推门进来。她拿起竹简看了看,目光在“微热”两个字上停了停,随即放下。
“今日继续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,放在桌上,“这是一旬的量。每天一粒,记清楚了。”
清辞正要接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赵姑姑皱眉回头,只见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,气喘吁吁:“姑姑!承乾殿……承乾殿来人了,说要调浣衣局一个叫清辞的宫女去伺候!”
赵姑姑的脸沉了下来:“承乾殿?谁的意思?”
“李总管亲自来的,说是三殿下点名要的。”
赵姑姑沉默了片刻。清辞站在一旁,低眉垂眼,心跳却快了一拍。萧衍。他果然没有放过她。昨夜那句“明日还是你来送药”,她以为只是一句寻常的吩咐,没想到竟是动了真格,要从昭阳殿挖人。一个废黜的皇子,敢跟得宠的贵妃抢人,这本身就不同寻常。
赵姑姑看了清辞一眼:“你在此等着。”她转身走出去,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。
清辞站在桌边,将那瓶长春丹拿起来。瓶身冰凉,红纸标签上“长春丹”三个字写得端正秀气,像出自女子之手。她拔开瓶塞,倒出一粒。药丸朱红圆润,比昨夜那颗还多了几分光泽。她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藏在袖中,然后把药丸放回瓶里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赵姑姑回来了。她的脸色不好看,但声音还算稳:“收拾东西。去承乾殿。”
清辞没有多问,拿了包袱就跟她走。出了昭阳殿的偏门,赵姑姑忽然停步,转过身来。她的目光像两把钝刀,压在清辞脸上:“你昨日才到昭阳殿,今日承乾殿就来要人。这宫里的事,从来没有这么巧的。”
“奴婢不知姑姑在说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最好。”赵姑姑的声音低下去,“记住,你是贵妃娘娘挑中的人。到了承乾殿,什么话该说,什么话不该说,你自己掂量。”
清辞低头应了声“是”。
从昭阳殿到承乾殿,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宫道。赵姑姑送到道口便停了步,像是不愿踏进承乾殿的地界。清辞独自走过去。道旁的槐树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,像无数只枯瘦的手。
承乾殿的宫门大开着,门口站着一个圆脸小太监,见了清辞,咧嘴一笑:“是清辞姑娘吧?李总管吩咐过了,请随我来。”
清辞跟着他走进殿内。与昨夜相比,白天的承乾殿更破败了几分。窗纸泛黄发脆,有几处破了洞,冷风从洞口钻进来,吹得帷幕微微飘动。殿里的陈设简单得不像皇子居所:一张榻,一张书案,两把椅子,一架书。书倒是不少,从地面一直堆到书架顶端,有几卷已经散落下来,搁在案角,书页翻卷着。
萧衍坐在书案后面。
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洞斜斜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,将他整个人染成一片褪了色的淡金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,几缕碎发垂在颊侧。比昨夜灯光下看起来更瘦,颧骨更高,下颌的线条更硬。但他的神情是平静的,手里握着一卷书,目光落在书页上,似乎浑然不觉有人进来。
清辞站在殿中央,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看他。她注意到三件事。
第一,他翻书的频率不对。每翻一页,他扫过纸面的时间极短,短到根本来不及看完。他的手停在页边,指尖微微摩挲纸缘,像是在计算什么,又像是在掩饰什么。那不是读书,那是等书。等什么人,等什么事,他借着翻书的动作压住心底的躁动。
第二,他的呼吸声不对。太浅,太均匀,像被人精准地控制着。久病之人,呼吸自然浅乱,时急时缓,那是肺腑衰弱的征兆。但萧衍的呼吸浅得太过规律,规律得不像病体,倒像是一种刻意维持的伪装。
第三,他握书的手指太稳了。指节分明,骨感修长,扣在书脊上的力道纹丝不动。一个久病垂危的人,连端碗的力气都要省着用,怎么可能这样稳稳地握着一卷书而不颤抖?
清辞的目光收回来,落在自己的脚尖。
“来了。”
萧衍放下书,抬起头。他的目光越过殿中的几缕浮尘,落在清辞身上。那双眼睛在日光下终于有了颜色,极深的琥珀色,像沉了千年的老松脂。他看着她,没有笑,也没有昨夜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气。
“从今日起,你在书房伺候。”他说,“磨墨,整书,煎药。旁的不用做。”
“是。”
萧衍又看了她一眼,重新拿起书。清辞走到书案旁,开始整理散落的卷册。她的手在书脊上拂过,记下每一本书的位置和内容:《资治通鉴》第二百一十三卷,夹了三处朱笔批注;《武经总要》前集卷九,折了右上角;《水经注》卷三十二,某页被反复翻看过,纸边起毛。她将这些一一记在心中。
殿内安静得只有翻书声和磨墨声。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蹦又跳,像是有人用跑的在走。清辞抬头,只见一个少年冲进门来。
这少年约莫十三四岁,圆脸,眉眼弯弯,鼻尖上沾了一点面粉,手里捧着一只油纸包,还没进门就喊开了:“三哥!今日御膳房做了桂花糕!我排了好久的队才抢到的,你快尝尝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看见了清辞,猛地刹住脚,眼睛瞪得溜圆:“你是谁?”
清辞福了一礼:“奴婢清辞,新来伺候殿下的。”
“清辞?”少年歪着脑袋想了想,转头看萧衍,“三哥,你这里什么时候添人了?以前李德全要给你派宫女,你不是都不要吗?”
萧衍放下书,脸上那道紧抿的纹路松开了。他露出一个笑。
清辞第一次看见他笑。那个笑容来得毫无征兆,像冬日枯枝上忽然绽开一朵白梅,干净得不沾一丝俗气。他颧骨上瘦削的棱角因为这个笑变得柔和起来,眼底的琥珀色也浅了几分,映着从窗洞漏进来的光,暖融融的。
“七弟,你又去御膳房抢食了。”萧衍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,但更多的是纵容,“小心父皇知道,罚你抄书。”
“父皇才不管这个呢!”少年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书案前,把油纸包往案上一放,顺手拍掉手上的面粉,“上次我偷吃御膳房的枣泥酥,父皇撞见了,只说‘少吃些,牙疼’,然后就走了。”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,又转头看清辞,“清辞姐姐,你多大了?”
清辞被这一声“姐姐”叫得微微一怔:“奴婢十六。”
“十六!”少年一拍手,“那比我大三岁。我叫萧琰,你叫我七殿下就行。三哥这里好久没来过人了,你来了正好,以后我来看三哥的时候,就有人陪我说话了。”
清辞看了萧衍一眼。萧衍微微点头,算是默许。清辞便对萧琰笑了笑:“七殿下喜欢吃什么?”
萧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你还会做吃的?”
“以前在家时学过一些。”
“那你会不会做蜜饯?杏子蜜饯,要酸甜口的那种……”
“七弟。”萧衍出声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,“你是来看我的,还是来讨吃的?”
萧琰吐了吐舌头,把油纸包打开:“三哥你先吃桂花糕,我特意多拿了两块,给你留的。”他捧起一块递到萧衍嘴边,萧衍低头咬了一口。萧琰眼巴巴地看着他咽下去,才满意地笑了,自己也拿起一块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含含糊糊地说:“好吃吧?我就说好吃。”
清辞站在一旁,看着萧衍吃东西的样子。他咬得很慢,嚼得仔细,像一个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的人,每一口都舍不得浪费。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萧琰身上,柔和得像是隔着这层笑容,在看别的什么。那个笑太干净了,干净得和他的人设完全不符。一个被废黜十年、在深宫中装病度日的皇子,怎么会有这样干净的笑?
萧琰又闹了一会儿,把御膳房的趣事讲了一通,连比带划,绘声绘色。萧衍安静地听着,偶尔接一两句话,句句都在关键处。清辞注意到,萧衍在萧琰面前时,呼吸不再那么浅了。他的肩膀放松下来,不再绷得像方才那样紧。他翻书的动作也停了。那卷书被搁在案上,他根本不需要用它来掩饰什么。
萧琰走后,殿里又恢复了安静。萧衍重新拿起书,翻到先前那一页。清辞走回书案旁,继续磨墨。墨条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,黑色的墨汁渐渐漫开来,像化不开的夜。
“你看出来了。”
萧衍开口。声音很平,不带疑问的语气,和之前那句“你换药的手法,和别人不一样”一模一样。清辞磨墨的手顿了一顿,随即继续。她没有抬头。
“奴婢什么都没看出来。”
“你方才看我的手,看了三次。看我的呼吸,看了两次。看我的书,看了四次。”萧衍翻了一页,声音不疾不徐,“你数得比我清楚。”
清辞放下墨条。她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。日光已经西斜,殿内的光线暗了几分,他的脸在阴影中像一座削瘦的山脊,棱角分明。
“殿下让奴婢看出来,是故意的。”她说。
萧衍终于抬起头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,深得像一口井。他的嘴角又弯起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,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翻书。
“明日煎药,还是你来。”他翻过一页,“三碗水煎成一碗,中途加一次冷水。别弄错了。”
清辞的心猛地一沉。三碗水煎成一碗,中途加冷水。这是沈家独门的煎药技法。父亲教她时说过,此法能最大程度析出药性,是沈家不传之秘。萧衍说这句话时,语气随意得很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。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书页,手指在纸缘上轻轻摩挲,等着。
清辞重新拿起墨条,在砚台上慢慢转。
“是。奴婢记下了。”
暮色从窗洞漫进来,一点一点淹没书案。清辞没有去点灯。萧衍也没有叫她点。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渐浓的黑暗里,一个看书,一个磨墨。墨汁满了,清辞也没有停手,只是把墨条搁在砚台边上,静静地站着。她在等。等他说下一句话。
但萧衍什么都没再说。他只是翻着书,一页,又一页。翻到某一页时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那一页的纸边起毛,被反复翻看过很多遍。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,久到清辞差点以为他已经忘了她的存在。
然后他合上书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承乾殿的院子里积满了雪,白晃晃一片,映着西天的残阳,泛着橘红色的光。他的背影站在那片光里,瘦得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。
“清辞。”他背对着她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入宫前,住在洛阳哪里?”
清辞沉默了一瞬。“洛水北岸,铜驼巷。”
“铜驼巷。”萧衍重复了一遍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告别什么。他转过身来,暮光从他背后照入殿中,他的脸完全隐在暗处,只剩下一双眼睛,在黑暗中亮着幽深的光。
“铜驼巷的沈宅,后院里有一棵老梅树。十二月开花,花瓣是淡绿色的。对吗?”
清辞的手在袖中攥紧了玉坠。那棵树是母亲亲手种的。母亲说,绿萼梅最配沈家人,不与百花争春,只在最冷的时节开。沈家灭门那日,正值隆冬,梅树被大火烧成焦炭。这些事,除了沈家人,没有人知道。
“殿下说的这些,奴婢不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稳。
萧衍看着她,没有追问。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,像是早就料到她不会认。他走回书案前,把那卷《武经总要》重新拿起,翻到折角的那一页。
“不知道也好。”他说,“往后在这殿里,你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。”
他重新坐下,翻开书。清辞站在书案旁,终于伸手去够桌上的火折子。她点起灯,昏黄的光晕在殿中散开,照亮了萧衍面前摊开的那一页书。她看见书页上有一行小字批注,笔迹清瘦凌厉,写着五个字:“沈氏布防图。”
她的瞳孔缩了一瞬。但她的手没有抖,灯稳稳地放在案角。她退后一步,垂手而立。
“殿下,该用晚膳了。”
萧衍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灯火在他眼底跳动,明明灭灭。他合上书,把那页批注按在掌下。
“传膳吧。”他说。
清辞转身走出殿门。夜风迎面扑来,吹得她打了个寒噤。她站在廊下,望着院中积雪上自己那道单薄的影子,忽然想起方才萧衍站在窗前时的眼神。那个眼神穿过暮色,落在极远的地方。
她攥紧了袖中的玉坠。淡绿的梅花。铜驼巷的雪。母亲种的梅树。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,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图。但她知道一件事,萧衍知道沈家的事。他知道得太多,多得不像一个废黜的皇子能知道的。
除非,他一直在查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步走向膳房。身后,承乾殿的灯火在冬夜里亮着,小小一团暖黄,像是冰天雪地中最后一点未灭的余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