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月歌回到醉月楼的时候，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。
她是从后院那棵老槐树翻窗进来的。落地时脚掌触到卧房的木地板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。她屏息听了一瞬——隔壁苏小小的呼吸声均匀绵长，楼下的厨房还没动静，整座醉月楼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睡眠里。
她点亮了桌上那盏罩了青纱的小灯。
光很暗，只够照亮方圆三尺。沈月歌脱下夜行衣，换回白日那件藕荷色衫子，把墨蓝色蝉翼绸仔细叠好，压进床板底下的夹层里。做完这些，她才从怀里取出那本从户部侍郎府盗来的账册，在灯下坐下来。
账册是靛蓝色布面的，封皮上烫着“永昌七年收支“六个金字，看起来和寻常大户人家的账册没什么分别。但翻开内页就能看出来，数字后面跟着的暗码是一个字一个字的——“青州赈灾银四十七万两，分三批，经'聚丰号''顺通庄''广源行'转兑。“每一笔转兑后面都附着一枚红色私章，户部侍郎李淳风的“淳“字篆印，底下还有一个更小的压印，沈月歌借着青纱灯的光仔细辨认——是个“赵“字。
赵无咎的赵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将账册翻到后半部分。那里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，她昨日拿到账册时便发现了这个夹层，但当时没来得及细看。此刻她将那宣纸抽出来，展开在灯下——
灯光漫过纸面的那一刻，沈月歌的手僵住了。
半枚玉佩。
准确地说，是宣纸上拓印出的半枚玉佩的轮廓。墨线勾得极精细，连玉料本身的纹理走向都描了上去。那是一只麒麟，前蹄踏云，后足蹬地，鬃毛飘拂。麒麟的腹部有一处不规则的断口——和她贴身藏了十年的那半枚麒麟玉佩的断口，严丝合缝。
背面拓印着一行小字，是反的，但沈月歌一眼就认了出来：“镇北侯府·月字辈·女。“
她的心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。
父亲当年给她的那半枚玉佩，背面刻的是“镇北侯府·月字辈·女“。一模一样，一字不差。这半枚是被拓印下来的——有人在某个时候，把另半枚玉佩压在纸上，描下了它的轮廓和刻字。那张宣纸被夹在户部侍郎的账册里，带着“赵“字私章。
十年前侯府被抄，满门三百余口无一幸免。父亲的麒麟玉佩碎成两半，她带走一半，另一半不知所踪。这些年她想过无数种可能——另一半被抄没入宫了，被哪个兵卒私吞了，或者根本就在大火中烧化了。她做梦都没想过，它会在一个贪官的账册里留下拓印。
有人在保留这件东西。
而且保留它的人，和赵无咎有关。
沈月歌攥着那张宣纸坐了很久。青纱灯里的灯油快要燃尽了，火苗跳了两跳，将纸上的麒麟照得忽明忽暗。那只踏云的麒麟在她眼前浮浮沉沉，鬃毛在跳动的光影里像是要活过来。
她忽然站起来，将账册和宣纸一并收进怀中，推门出了卧房。
后院角落有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，平日里上了锁，楼里的人都以为那是存陈年旧账的库房。沈月歌摸出钥匙开了锁，侧身挤进去，反手将门带上。屋里堆着几摞落灰的账本和几口老樟木箱，她把最里面那口箱子挪开，露出底下的一块地砖。
地砖是中空的。
她掀开砖板，顺着一条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的暗梯往下走了十几级，脚底踩到了夯实的三合土地面。这是秦老三年前替她挖的暗室，四面墙用青砖砌了，顶壁铺了隔音的油毡。暗室里只有一张木桌、一把椅子、一个架子。架子上摆着这几年来她所有“偷“回来的东西——账册、密信、名册、藏宝图。
她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个小布袋，解开系绳，将那枚她贴身藏了十年的半枚麒麟玉佩倒在掌心。
玉是上好的和田青玉，温润细腻，在她掌心里卧了十年，早已被她指尖的体温磨得光滑如水。断口处的棱角被岁月侵蚀得圆润了些，但她知道那断面和她父亲的胸口一样——锋利、痛苦、永远合不拢。
她把那半枚玉佩并排放到宣纸拓印旁边。灯光下，两相对照，断口的纹路严丝合缝。
就是同一枚。
沈月歌缓缓闭上眼。十年前那个夜晚的记忆又翻涌上来，她以为这些年她已经学会了把那些画面锁进最深的角落里，可此刻它们像被一把钥匙捅开了锁，哗啦啦地全涌了出来——火光、喊杀声、刀剑相击的铮鸣、父亲的背影、母亲把她推进供桌底下那一刻指甲掐进她手腕的疼痛。手腕上那道旧疤此刻隐隐发烫，像旧伤在阴雨天里作痛。
她睁开眼，将那半枚玉佩和宣纸都收好，从暗室另一侧的通道出去。那通道通向一间不起眼的柴房，柴房外面就是后巷。她绕了一个大圈，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敲开了城南一条老巷里一扇斑驳的木门。
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。
他看起来和这京城里任何一个早起的老人家没有分别——佝偻着背，穿一件补了三四个补丁的灰布衫，手里提着个水桶，像是正要浇门口那几盆半死不活的文竹。可他看见沈月歌的那一刻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光。
“丫头。“他低声唤了一句，侧身让开，“进来说。“
秦老住在城南这条叫“青槐巷“的窄巷深处，一间两进的小院子。院里种着一棵比房顶还高的老槐树，正是槐花盛开的时节，满院子都是甜腻腻的香气。秦老把水桶搁下，引着沈月歌进了堂屋，关上房门，又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，才转过身来。
“出什么事了？“
沈月歌没说话，先把账册和那张宣纸拓印放在桌上，然后解下贴身布袋，把那半枚玉佩也摆了出来。
秦老低头看去。他的目光先落在账册上，脸色微微变了——那本靛蓝色封面的账册他认得，昨夜里沈月歌出门前跟他说过目标。他的视线移向那张宣纸拓印，浑浊的眼睛慢慢眯起来，然后他看到了那半枚玉佩。
秦老的手颤了一下。
那是沈月歌第一次看见秦老的手发抖。这个跟着镇北侯打了半辈子仗的老斥候，这个当年一个人背着她从三百死士的围杀中突围的老兵，这个教她轻功、教她盗术、教她如何在刀尖上活下来的师父，他的手指在碰到那半枚玉佩的时候，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“哪儿来的？“他的嗓子哑了。
“户部侍郎李淳风的暗格里。账册夹层里压着这张拓印。“沈月歌的声音很平，但攥着衣角的手指节发白，“师父，你认得这个拓印。“
秦老沉默了很久。槐花的香气从窗缝里飘进来，甜得发腻。院子外面传来隔壁邻居劈柴的声响，一下一下，钝钝的，像敲在人心口上。
“十年了，“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像砂纸擦过粗木，“我以为这些事都埋进土里了。“
他坐下来，坐在堂屋里那把旧藤椅上，藤椅吱呀响了一声。沈月歌从没见过师父这样的表情——他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“你父亲当年被抄家之前，已经察觉到赵无咎在动他的手。“秦老慢慢地说，“他交了一些东西给我，让我带着你先走。那些东西里包括侯府半枚麒麟玉佩的拓印——他说，另半枚玉佩他留在了某个地方，那个地方藏着的，是赵无咎构陷侯府的全部证据。“
沈月歌的呼吸顿住了。
“另半枚玉佩...是父亲自己藏的？“
“他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。“秦老抬起眼看着她，“那枚玉佩不是普通的饰物。侯府的麒麟玉佩是一对，雌雄各一。你带走的半枚是雌佩，另半枚雄佩的内部是空的，你父亲在里面塞了一卷密折。那卷密折上记着赵无咎永昌元年干的所有事——私通北疆、篡改圣旨、伪造证词、买通证人。你父亲写下那卷密折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了，他把那半枚雄佩藏了起——“
“藏在了哪里？“沈月歌打断他，声音比预想中更急。
秦老缓缓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你父亲没告诉我。“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槐花的香气更浓了，浓得几乎让人喘不上气。沈月歌的脑子里飞速转着——父亲留下的密折藏在雄佩里，雄佩中的半枚是拓印上画的那半枚，那个拓印出现在李淳风的暗格里。李淳风是赵无咎的人，赵无咎的人手里有雄佩的拓印，这说明什么？
“赵无咎在找那半枚玉佩。“她轻声说。
秦老点了点头。
“他抄了侯府，搜遍了每一寸地方，没找到那半枚雄佩。他不知道你父亲把它藏在了哪儿，但他知道有这个东西存在。这些年他一直在找。李淳风的那本账册里夹着这张拓印，说明赵无咎把拓印发给了他的心腹们，让他们在搜罗证据的时候对照——只要看到这块玉的形制，立刻上报。“
沈月歌攥紧了那半枚雌佩。玉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，微微发疼。
“所以李淳风的暗格里不光有账册，他还在替赵无咎做另一件事——搜罗侯府旧物。“
“不止。“秦老的声音沉下来，“赵无咎找了十年，没找到那半枚雄佩。但如果他找不到，他还有另一条路——伪造。拓印是从真玉上描下来的，他手里已经掌握了雄佩的形制和刻字内容。他随时可以找玉匠仿制一枚，把假证物塞进去，然后'发现'它出现在某个地方，坐实当年强加给你父亲的罪名。“
“既然他都能仿了，为什么还不行动？“
“因为钉子。“秦老指了指那张宣纸拓印上麒麟背脊的一个位置，那里用极浅的墨线点了一个小圈，“真正的雄佩背后，有一枚微雕私印，是你父亲的名字。这个私印是侯府老玉匠用手工刻的，只有发丝那么细，赵无咎找遍天下工匠都仿不出来。所以他必须找到真佩。“
沈月歌盯着那个小小的墨圈，掌心出汗了。
“师父，“她说，“赵无咎找了十年都没找到。京城这么大，他还有那么多爪牙。我赌他找不到。“
秦老抬起眼看她。
“但我要比他先找到。“沈月歌站起来，将那半枚雌佩系回脖颈上，贴身收好。她低头看向秦老时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股很沉的光，像淬了火又浸了冰的刀刃。
“你父亲留在别院的东西，你一直没敢回去取，“秦老说，声音很缓，“那座别院十年前被充公，后来辗转落到赵无咎名下。如今那片宅子是太师府的别苑，守备森严。“
“我知道。“
“赵无咎自己可能也觉得，你父亲会把雄佩藏在别院里。他肯定翻过无数遍了。“
“我知道。“
“丫头，“秦老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着一层很难形容的光，是担忧，是心疼，也是某种很深很远的信任，“你这次去，和之前所有行动都不一样。那不是偷东西，那是去你死去的家里，找一件你父亲留给你一个人的遗物。你会看到很多不该看到的东西。“
沈月歌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抬手轻轻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——隔着衣裳，那半枚雌佩的轮廓贴着她的皮肤，温温的，像一个沉默的心跳。
“三天后是赵府别苑开园赏花的日子。“她说，“赵无咎每年夏天都会邀京中官员去别苑赴宴。那天人多杂乱，是我最好的机会。我已经让小小想办法弄到了请帖的样式，照着临了一份。“
秦老看着她，良久，重重叹了一口气。
“去吧。“他说，“但你记住，不管找到找不到，全身而退最重要。你父亲送你走的时候说的最后三个字，是'活下去'。你要是折在别苑里，我将来到了下面，没脸见你爹。“
沈月歌弯起嘴角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容和她在醉月楼柜台后面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——风姿绰约、滴水不漏。可秦老看得见那双琥珀色眼睛深处微微颤动的光，像冰层底下涌动的暗流。
她收起账册和拓印，将那半枚雌佩妥帖地藏好，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时，她顿了一下。
“师父，“她没有回头，“我昨天遇到一个人。六扇门的顾凌霄，他在查侯府的旧案。“
秦老的背影微微一僵。
“他让我今夜子时去东郊废道观相见。“
秦老沉默了一瞬，然后说：“你信他？“
沈月歌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道旧疤。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将她手腕上细红的绳子和底下的伤痕一并照亮。那道疤在她皮肤上蜿蜒了十年，像一条浅色的河流。
“我不知道。“她说，“但我想信一次。“
她推门出去了。院子里槐花的香气扑面而来，甜得让人眼眶发酸。隔壁邻居的劈柴声还在继续，一下，一下，稳稳当当的。天光已经大亮，青槐巷的住户们陆续开了门，早晨的市井声从巷口漫进来——卖豆腐的吆喝、孩子的笑声、谁家院子里鸡鸣了。
沈月歌拢了拢衣领，把那份账册和拓印仔细揣好，踩着晨光走出了巷子。
她走过青槐巷，走过宁安坊，走过朱雀大街。醉月楼的旗幡在晨风里飘着，苏小小已经开了门，站在门口伸懒腰，远远看见她便笑着喊：“掌柜的，今儿起这么早！厨房熬了小米粥，给你留了一碗！“
沈月歌笑着应了一声，踏进门槛。大堂里的桌椅板凳归置得整整齐齐，桌上的青瓷瓶里插着今早新折的栀子花，香气清淡。阳光从大门照进来，照在柜台那面光可鉴人的铜镜上，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——眉眼弯弯，唇边含笑，看起来就是这京城里最寻常的、日子过得不错的酒楼老板娘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那双琥珀色眼睛深处，有一只麒麟正在月光下慢慢睁开眼。
三天后，太师府别苑。
那是她十年前的家。
她要去的地方，是她父亲的书房、她母亲的绣阁、她爬过的那棵老海棠树、她摔过跤的那道游廊。十年了，那里住进了别的人，换了别的匾额，种了别的花木。可她父亲藏东西的习惯她记得——秦老说过，父亲这辈子最信的地方，从来不是什么密室暗格，而是“光天化日、众目睽睽“。
越危险的地方，越安全。
但那半枚雄佩，到底会藏在别苑的哪个角落？
沈月歌在柜台后面坐下，端起苏小小送来的小米粥喝了一口。粥很烫，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她抬眼望向门外，朱雀大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，车马辚辚，市声嘈杂。
她看见一个玄色的身影远远骑在马上，从街东头不紧不慢地过来。那人勒马在醉月楼门前停了一瞬，偏头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顾凌霄。
隔着整条街的距离，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，像一片叶子落进了指定的水面上。他没有下马，只是微微颔首，然后一抖缰绳，马蹄踏着晨光远去了。
子时，东郊废道观。
沈月歌低下头，继续喝粥。
粥很暖，今天的天光也很好。醉月楼的旗幡在风里飘着，上面的“醉月“两个字在朝阳里明晃晃的。
今晚，她要赴一个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