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嘉靖二十四年，岁在乙巳。秋，九月末，月港。
沈青崖在苏家的后院练剑。
他练的是母亲教的武当剑。他娘原是武当山下的俗家女弟子，道号“静尘“，年轻时在武当习艺八年，后来因故出了师门，下山嫁给了锦衣卫的经历沈炼。武当剑法重意不重力，讲究“彼不动，我不动；彼微动，我先动“，一招一式，都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说话。
沈青崖练了三年了。三年里，他把这套剑法练了三千遍。剑是好剑，他娘的嫁妆，剑身雪亮，剑柄缠着青布，青布是他娘从自己旧道袍上撕下来的。
他收剑，站定，胸口起伏。练完剑，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，掬水洗了把脸，然后坐在台阶上，从怀里摸出一封信。
信是半个月前到的，父亲的笔迹，短短的几行：
*青崖吾儿：*
*见字如面。为父已回京，诸事平安，勿念。查案之事，一时难有进展，你且安心在月港住下。苏兄待你如子，你须以父礼事之，不可失了分寸。*
*另：你娘安好，勿念。你在外，万自珍重。*
*父沈炼手书*
沈青崖把这封信看了很多遍了。父亲说“诸事平安“，他知道是假的——父亲查案查到一半，匆匆返京，这本身就不正常。父亲说“你娘安好“，他也知道是假的——娘若安好，就不会让那个姓白的师姑连夜赶到月港来传话。
可他还是把这封信贴身收着。信在，就好像父亲还在身边。
“沈少爷，又在看你爹的信？“
苏福全从院墙外探进头来，手里提着一篓鱼：“今儿潮水好，捞了一篓黄鱼，灶上炖了一锅鱼汤，给你端一碗来。“
沈青崖把信收好，起身接过鱼汤：“多谢阿福哥。“
“客气啥。“苏福全翻墙进来，蹲在台阶边，“沈少爷，我跟你说个事——昨儿晚上，小姐在观澜阁练功，练到后半夜，我看她在浪尖上站着，跟神仙似的。你说你们这些练武的，是不是都有病？大半夜的不睡觉，站浪尖上吹风？“
沈青崖喝了一口鱼汤，没接话。他早就注意到苏挽澜了——这个比他小半岁的姑娘，白日里看账、算银、打理苏家上百条船的生意，夜里独自在观澜阁练功，一练就是几个时辰。她练的那门功夫，呼吸与潮声相合，隐隐有一种沉静的、浩瀚的气韵，像是整片海都在替她吐纳。
“阿福哥，“沈青崖说，“苏姑娘那门功夫，是家传的？“
“可不是嘛。苏家的祖传功夫，叫潮汐玄功。“苏福全压低声音，“听说苏家祖上是南海那边的异人之后，百年前流落到月港，才改行做了海商。这门功夫，只有苏家嫡系才传，小姐是独女，老爷就传给她了。“
沈青崖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他端着鱼汤，慢慢喝完了，把碗还给苏福全：“阿福哥，替我谢谢婶子。“
“谢啥。“苏福全摆摆手，“灶上陈婶子炖的，我顺路端来的。你趁热喝。“他翻墙走了。
沈青崖站在院子里，望着苏福全的背影，忽然想起了什么。他回到屋里，铺开纸，提笔写了几行字——是他这些天在月港听来的、看来的，关于海禁、关于通倭、关于月港各商号底细的零碎消息。他写得很快，字迹清瘦峭拔，像他的剑。
写完，他把纸叠好，收进一个青布信封里，在封口处压上印记。这封信，他打算托人带回京，交给父亲——只是送信的人还没寻定，信便暂且收着，被后来的事一打岔，始终没能送出去。
他刚把信收进怀里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：
“沈公子在吗？“
是个女人的声音，不紧不慢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韵味。沈青崖的动作顿了一下，走到院门口，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女人——四十上下，一身靛蓝道袍，手里搭着一柄拂尘，眉目清冷，正是那天夜里在码头上拦住他的白姓师姑。
“白师姑。“沈青崖行了一礼，“您怎么来了？“
“来给你送一样东西。“白师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，“你娘托人捎来的。她说，这封信，只能你一个人看。“
沈青崖接过信，没有立刻拆。他请白师姑进屋坐下，倒茶，才在灯下拆了信。信纸上的字迹是他娘的，温温软软的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郑重：
*青崖吾儿：*
*娘在京里，一切都好。你爹的事，娘心里有数，你不必忧心。你在月港，好好读书，好好练剑。你爹常说，刀是用来护人的。娘也常说——剑也是。*
*另有一事，你须记牢：若有一日，有人持一柄断剑来找你，说“沧海横流“四个字，你便跟他走。这是娘师门里一位故人当年留下的旧约，娘本不想告诉你，可这世道，怕是用得上了。*
*娘字*
沈青崖把信看了两遍，收进怀里。他抬头看着白师姑：“师姑，娘信里说的那位故人——他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“
白师姑沉默了一会儿，才说：“你娘同门里，还有一个跟她同族的师姐，就是我。你娘信里说的那位故人——是南海那边的剑客，年轻时名动一方。你娘在武当习艺那几年，他常来，指点过你娘许多。你娘嫁给你爹之后，他就归隐了。你娘说，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——'沧海横流，方显英雄本色。'“
“沧海横流，方显英雄本色。“沈青崖念了一遍这句话，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他问：“师姑，这句话，是什么意思？“
“那位故人说，太平盛世，看不出谁是英雄。只有天下大乱、沧海横流的时候，才看得出一个人的本色。“白师姑看着他，“你娘让你记住这句话。她说，你将来，一定会用得上。“
沈青崖沉默了很久。他端起茶，喝了一口，忽然说：“师姑，我娘的武当剑，我只学了个皮毛。我想——请您教我。“
白师姑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这个少年，眉目清俊，眼神却沉，像一潭深水，底下压着很多东西。她忽然叹了口气：“你娘当年让我看着你，说你这孩子心气太高，眼里揉不得沙子，怕你吃亏。她让我教你剑，也让我看着你别走上歪路。“她顿了顿，“好。我教你。可你要记住——剑是拿来护人的，不是拿来杀人的。你要是拿剑去杀人，你娘第一个不饶你。“
“弟子记住了。“沈青崖跪下，郑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从那天起，沈青崖白天在苏家读书、看账，夜里跟着白师姑练剑。白师姑先传了他一套武当的吐纳功夫，说剑要练，气更要练；气沉得住，剑才稳得住。随后才教他剑法。白师姑的剑法，比他娘的更狠，更利，一剑出去，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。沈青崖学得极快——他本就是练剑的材料，三年苦功打底，如今得了名师，进境一日快过一日。
可白师姑教了他半个月，忽然不教了。
“青崖，“那天夜里，白师姑收剑，站在月光下，看着他，“你的剑，比你娘的剑快，比你爹的刀狠。可你心里有火。“
“弟子不明白。“
“你练剑的时候，剑上有火。“白师姑说，“剑练到高深处，讲究心如止水。你心里有火，剑就烧得慌。你娘让你练剑，是让你护人；可你心里这团火，是拿来烧人的。“她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丝忧虑，“青崖，你听师姑一句话——心里有火的人，走得快，也容易走岔路。你爹是锦衣卫，你比谁都清楚，这世上，走岔路的人，没有一个有好下场。“
沈青崖站在月光下，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，剑身雪亮，映着月光，映着他自己年轻的脸。
“弟子记住了。“他说。
白师姑看着他，没有再说。她转身走了，走到院门口，又回头说了一句：“你娘信里说的那个旧约——'沧海横流'四个字，你记牢了。用得上的时候，自然会用上。用不上，就当娘没说过。“
她走了。
沈青崖在月光下站了很久。他把剑收回鞘里，抬头望着海的方向。海是黑的，天是黑的，只有远处港口的灯火，亮着一点昏黄的光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在破船上救他的少年，想起他说的那句“浪软的地方，能避风“。他想起苏挽澜站在浪尖上的样子，想起父亲的信，母亲的信，娘师门那位故人说的那句“沧海横流，方显英雄本色“。
他握着剑，在月光下站了很久。
那一夜，他在苏家后院的台阶上坐了一整夜，看潮起潮落。
天亮的时候，他做了个决定——留下来。父亲让他留在月港，他不能不听，可父亲在京师查案，头顶悬着刀，他怎能安心在月港住着？夜里，他坐在台阶上，看着潮水涨了又落，心里把去和不去来回称了半夜：去，违父命，可他至少离父亲近一步；不去，听父命，可他只能眼睁睁等着未知。可他也明白，自己此刻回京，除了让父亲分心，什么也帮不上——他真正能做的，是把自己练成一把好剑，等父亲需要的时候，随时能拔剑出鞘。想明白了这个，他反而不敢再往下想，怕再多想一刻，那股插翅回京的劲头又要翻上来。
他把这个决定写在信里，托人带回京，交给父亲。先前那封记满月港底细的信，他想了又想，到底没有一并寄出——父亲在京师已是风口浪尖，这封信落在有心人眼里，就是杀身之祸。信的最后，他写了一句：
*爹，您常说，刀是用来护人的。儿子记住了。儿子正在把自己练成一把好剑。等您需要的时候，儿子的剑，一定在。*
信送出去的时候，月港的江面上，正泊着一条崭新的商船，船尾写着两个崭新的字：
“澜记。“
那是苏家新造的船。苏挽澜站在船头，望着海的方向，风把她的衣带吹起来，猎猎作响。
她在等一场风。
风，快来了。
——第四回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