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车队走出了鬼哭峡。
活下来的人不到一半。三千死囚还剩不到一千五百人,一百禁军只剩二十九人。马平川在出谷之后做的第一件事,是派人快马赶往最近的驿站,向京城发送急报。
“臣禁军校尉马平川冒死以闻:护藩队伍于正月初十途经鬼哭峡,遭百余悍匪伏击。歹徒据险设伏,滚石弓箭如雨。禁军将士浴血奋战,死伤惨重。幸殿下无恙。现已突破重围,继续北上。伏击者身份不明,疑为惯匪所为。臣已命当地官府严查。详情另附。”
这份急报写得四平八稳,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还把“殿下无恙”放在最显眼的位置。马平川虽然在战场上是个怂包,在官场上却是个老手。
李承稷没有干预。他继续装傻,坐在那辆被火烧焦了一半的马车上,抱着膝盖,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。路过的人看到了,都以为这位傻王被吓得更傻了。
但他没有傻。
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高公公临终前那句话。
“娘娘说,不要恨他父皇。”
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,是什么样的心情?是真正的宽恕,还是对一个六岁孩子的保护——她知道恨意会吞噬一个孩子的心,所以用最后的机会,给他留下一道防线?
他想了三天,没有答案。
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。
但有一点是确定的——他不会因为这句话而放弃复仇。也许母亲不希望他活在恨里,但她更不希望他活得不明不白。十二年前温家被屠灭的真相,必须有人来揭开。那些沾过温家鲜血的人,必须付出代价。
这是公道。
不是恨。
正午时分,车队穿过平阳府边界,正式进入了凉州地界。官道两侧的景色渐渐变得荒凉起来。树木越来越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。北风卷着沙砾打在车壁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天更高了,也更冷了。
“殿下,”顺子在车帘外低声说,“前面就是凉州了。”
李承稷微微抬起头,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远方。
在地平线的尽头,隐约可以看到一道黑色的轮廓——那是凉州城的城墙。而在凉州城以北更远的地方,是他此行的终点。那个地方在舆图上只有一个小小的黑点,旁边写着两个字。
北凉。
就在那里,他将开始真正的反击。
“殿下!”顺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,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,“前面有人!是……是朱雀的人!”
李承稷掀开车帘。
官道前方,一个裹着灰布斗篷的人影正策马而来。那人骑术极好,在雪地里纵马疾驰,身形稳得像长在了马背上。到了车队近前,那人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右手按在胸口,行了一个朱雀的暗礼。
“殿下,凉州分舵奉命来迎。”
李承稷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话。他知道在凉州境内,朱雀的势力比在京畿一带更为深厚。凉州偏远,朝廷的耳目鞭长莫及,朱雀在这里经营得更加从容。
“殿下,”那人抬起头,眼中闪着某种异样的光芒,“还有一个人,在驿站等您。”
“谁?”
“国舅爷。”
李承稷浑身的血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。
国舅爷。
温如言。
舅舅。
那个十二年前在温家灭门之夜杀出一条血路、从此音讯全无的人。那个朱雀查了无数条线索、最终在凉州死牢里找到的人。那个他在无数个夜里梦到过、却从来不敢确定是否还活着的人。
“他……”李承稷的声音哽住了,他深吸了一口气,重新问道,“他怎么样?”
“不太好。”那人垂下眼睑,“只剩一条左臂。右臂当年在突围时被砍断了。身上还有几处旧伤,天冷的时候疼得睡不着觉。但人不碍事,精神头很足,天天在驿站等着殿下的消息。”
“带路。”
车队在那个朱雀成员的引领下,拐入了一条岔路。官道旁不远处有一座驿站,比之前的通州驿站还要破旧。土坯的围墙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,马厩的顶棚缺了一大块,倒是门口站着的那群人格外扎眼——朱雀凉州分舵的三十多个核心成员,全部到齐,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里。
“恭迎殿下!”
李承稷没有心思回应这些繁文缛节。他跳下马车,目光在人群中扫过。
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。
驿站的门槛上,坐着一个独臂的老人。
不,不是老人。那人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,但苦难的磨砺让他的面容比实际年龄苍老了二十岁。他的右肩下空空荡荡,袖子被整齐地掖在腰带里。左手的手背上全是冻疮和烫伤留下的疤痕,手指关节粗大得吓人,那是长年打铁留下的印记。
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像两团火。
那是温家人的眼睛。
“舅舅。”
李承稷跪下了。
十二年来,他没有跪过任何人。父皇、皇后、太子——他在这些人面前弯过腰、磕过头,但那些都不是跪。那是演戏,是生存,是权宜之计。而眼前,他跪的是一个他找了整整十二年的人。
温如言从门槛上站起来,左手扶着门框,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。
“像。”他走到李承稷面前,蹲下身,粗糙的左手轻轻抚上少年的脸,“像你娘。眉眼像,鼻梁也像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,但每一个字都震得李承稷胸口发疼。
“舅舅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温如言用力架住他的胳膊,“温家的男儿不跪。你娘要是看到你给我下跪,非扇我不可。”
他硬生生把李承稷拽了起来。
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,互相看着对方。一个满头白发、缺了右臂;一个满身血痂、面容憔悴。十二年的光阴,把一个武艺超群的年轻将军变成了废了一条手臂的老铁匠,把一个锦衣玉食的小皇子变成了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复仇者。
但他们的眼睛里,燃着同样的火。
“进来说。”温如言转身朝驿站里走去,李承稷跟在后面,像一个真正的晚辈那样跟在舅舅身后。
驿站里生着一炉旺火。温如言让李承稷坐到火边,自己去灶房端了两碗热汤出来。李承稷注意到他只用左手端碗,动作却比许多双手健全的人更稳当。他的手掌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旧痕,整张手在靠近炉火时微微发颤——老铁匠的旧伤了,一辈子都好不了。
“喝。”温如言把碗推到他面前,“羊骨头汤。我从北凉带来的羊,炖了一整天。”
李承稷端起碗喝了一口。汤很烫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但他一口气喝了半碗,然后把碗放下,看着温如言。
“舅舅,当年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要问什么。”温如言打断了他,“但现在不急。你刚从鬼哭峡出来,身上还带着血腥味。你歇一夜,明天咱们再聊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
“你累。”温如言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,那是一种长辈才有的审视——看到了他眼眶下面深重的青黑,看到了他嘴角边因为长时间紧张而产生的轻微抽搐,看到了那双一直绷着的眼睛里浅浅的血丝,“你累了十二年了。今晚,有舅舅在,你可以睡一个好觉。”
李承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从来不在人前表露软弱,在高公公面前也不会。但此刻,他看着温如言那只布满老茧的左手,忽然觉得嗓子里堵得慌。
自从高公公死后,这个在鬼哭峡中没有掉下一滴眼泪的人,在驿站昏暗的油灯下,终于尝到了眼眶发酸是什么滋味。
“高公公死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温如言轻轻点头,“朱雀的人告诉我了。是个好人。”
“他替我挡的箭。”
“所以他死得其所。”温如言的声音没有那种廉价的同情,只有经历过无数次生离死别后的平静,“比起老死在宫里的冷炕上,他更愿意这样走。”
李承稷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舅舅说的都是事实,但事实和心里的难过,从来就是两回事。
炉火噼啪作响,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各自喝着自己的汤。屋外的风呼啸而过,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灯影摇曳。但这间破旧的驿站里,却比任何一座宫殿都要温暖。
“北凉怎么样?”李承稷开口打破沉默,声音已经恢复了些许中气。
“穷。”温如言直截了当,“土是冻的,一镐头下去只留个白印子。一年只种一季庄稼,每亩地的收成不到江南的一个零头。但那个地方养人。天冷,人就得抱团。天寒,人就硬气。北凉的百姓,是大周最硬的骨头。”
“有北戎侵扰吗?”
“每年冬天都来。北戎人骑矮脚马,来去如风,抢了东西就跑。朝廷的边军常年缩在武威城里,不闻不问。但北凉人自己组织乡勇,跟北戎人打了上百年了,没让北戎占到过什么大便宜。”说到这里,温如言眼中闪过一丝傲色,“我就是在北凉学会打铁的。左手重新学起,烧了三年炉火,才打出第一把像样的刀。”
“舅舅,我需要你。”李承稷看着他,“北凉的百姓我不熟,北凉的兵我没见过,北凉的规矩我不懂。我一个人去,站不稳。”
温如言沉默了一会儿,把空碗放到一边,正襟危坐。
“你是想坐那把椅子吗?”
他没说是什么椅子,但两个人都知道是什么椅子。
“想。”李承稷的回答只有一个字,干净利落。
“很好。”温如言站起身,走到门口,对着外面漫天的风雪,像是对着一段无法湮灭的记忆,“当年我带着五十个亲卫从温家府邸杀出来,身中七箭,断了一条手臂,折了全部五十个兄弟,最后只活了我一个。那天夜里我就发过誓——温家的仇,不是不报,是时候未到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承稷。
“十二年了,时候到了。”
两个人隔着炉火相视而立。在那双相似的眼睛里,他们看到了同一种决绝。
“舅舅,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温如言重新坐到李承稷面前,左手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那件事不是皇后一个人干的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出来的,“那天夜里,领兵抄家的不是大理寺的人,是御林军。御林军的调令,只有一个人能签发。”
李承稷攥紧了拳头。
“父皇。”他哑声吐出这两个字。
温如言点了点头。
“十二年前,你外祖父温伯远是大周军功最大的将领。西境六镇的兵马,有一半出自温家门下。朝中有人忌惮他不是一天两天了,但真正让他死的,不是忌惮,是功高震主。”
他顿了一下,用那双打了一辈子铁的手,把十二年前的真相重新捶打了一遍。
“你娘在宫里从未争宠,但她是温家的女儿。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。因为如果将来有一天,你外祖父想拥立你——不需要兵变,只需要递一句话。就这句话,你父皇寝食难安。”
李承稷的脸色变得铁青。
“所以是他自己下了诏?”
“是他。”温如言的声音没有起伏,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在铁砧上,“皇后进谗言不假,魏忠良构陷属实。但最后盖章的,最后下令屠灭温家三百口的,是那个人。”
李承稷闭上了眼睛。
他想起了六岁那年父皇抱着他的样子,想起那些温暖的午后,想起那个给他剥过糖糕的男人。那些画面,现在都碎了。
“所以他要我死。”他睁开眼睛,眼中的泪光已经干了,“因为我是温家的外孙。我是证据。”
“对。”温如言没有绕弯子,“他知道你不傻,或者说他一直怀疑你不是真傻。把三千死囚给你,派探子监视你,甚至在路上借四皇子的刀除掉你——他无论如何都要把温家最后的血脉斩草除根。”
“那我就活给他看。”
李承稷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屋外风雪漫天,北境的荒原在铅灰色的天穹下延伸向无尽远方。那里有北凉——他的封地,他的起点,他将来杀回京都的根据地。
“舅舅,跟我去北凉。”
“你不说我也会去。”温如言走到他身旁,与他并肩望着北方,“我已经在死牢里待过一回,不在乎这条老命了。”
“你的人我都留着。打铁、带兵、练新军,总有你用武之地。”
“那你要答应我两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温如言扭头看着自己的外甥。
“第一,杀回京都之后,你只诛首恶,不戮无辜。温家三百多口的仇,不该变成京都三百多户新坟。第二——”
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些许。
“别让自己变成你父皇那样的人。”
李承稷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暮色四合,北风愈烈。
两个人立在破旧驿站的门前,一大一小,一个独臂,一个满身血痂,面对着北凉的方向。在他们身后,那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队伍正在重整旗鼓。三十多个朱雀精干,一千五百名幸存的死囚,二十九个同样死里逃生的禁军残兵——这支狼狈不堪的人马,将要穿过凉州的千里戈壁,走向那座天高皇帝远的边城。
从那里,将要燃起一把照亮整个大周的复仇之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