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京华烟云
第五章启祥宫的“游戏”
永昌十二年的夏天,闷热得像个蒸笼。
启祥宫的梨树下,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。李记趴在青石板上,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,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几只蚂蚁。
“小主子,天热,进屋喝口酸梅汤吧。”
沈三撑着一把大蒲扇,站在李记身后,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他如今已十七岁,身量彻底长开了,虽然依旧清瘦,但站在那儿,已有几分内侍的沉稳。
“不喝。”李记头也不抬,声音闷闷的,“沈三,你看这蚂蚁,搬个虫子能搬三天。”
“是,小主子说的是。”沈三赔着笑脸,心里却在犯嘀咕。
这都过了多久了,小主子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。自从去年被宁王推了一跤后,李记似乎更“蔫”了。不仅反应慢,连走路都比以前更像个瘸子。太医来看了几次,都说是惊悸成疾,伤了元气,开了不少补药,也没见什么起色。
萧若兰对此的反应,是彻底的沉默。她不再逼着李记读书识字,也不再教他抚琴下棋,只是每日里捻着佛珠,看着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梨树发呆。
这日黄昏,天边滚过几声闷雷,眼看暴雨将至。
启祥宫的后院角落,有一处废弃的演武场,那是前朝留下的,如今杂草丛生,乱石遍地。
李记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生锈的铁棍,约莫两尺长,粗细刚好适合孩童握持。他走到演武场中央,站在那片最坚硬、布满坑洼的青石地上。
“小主子,您拿那脏东西做什么?快扔了,仔细划手!”沈三连忙上前阻拦。
李记没理他,只是笨拙地举起铁棍,对着空气,胡乱挥了两下。
“嘿!哈!”
他嘴里喊着不成调的口号,动作歪歪扭扭,像个刚学走路的鸭子,一招一式都透着滑稽。
沈三看得直皱眉。
(娘娘这是怎么了?放任小主子玩这种野蛮的玩意儿?万一伤了自己,可怎么是好?)
“沈三,你站远点,我要练功夫!”李记回头,一脸认真地说道,眼神却空洞洞的,像是没睡醒。
“……是,小主子您小心点。”
沈三无奈,只得退到廊下,远远看着。
李记“练”得很卖力。他时而举着铁棍转圈,把自己转得头晕眼花,一屁股坐在地上;时而对着一块大石头胡乱劈砍,震得虎口发麻,他却只是甩甩手,继续埋头苦干。
这哪里是练武,分明是小孩子过家家。
沈三看得昏昏欲睡,只盼着雷雨快点下来,把这荒唐的场面冲散。
然而,就在李记又一次“不小心”将铁棍甩出去,砸在一块松动的青石板上时——
“咔嚓。”
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那块看似坚固的青石板,竟然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李记扔掉铁棍,拍拍屁股站起身,慢吞吞地走过去,蹲下身,用手指在那裂缝里抠了抠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沈三没在意。大概是石头年久失修,自己裂开的吧。
“记儿。”
萧若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三连忙转身行礼:“娘娘。”
萧若兰站在廊下,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神汤。她看着演武场上满头大汗的李记,又看了看那根生锈的铁棍,眼神晦暗不明。
“娘,你看,我能把石头砸裂了!”李记跑了过来,脸上洋溢着孩子气的兴奋,指着那道裂缝邀功。
萧若兰没去看那道裂缝,只是将手里的汤碗递给沈三,然后伸出手,轻轻抚去李记鼻尖上的汗珠。
“是吗?那记儿真厉害。”她语气平淡,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敷衍。
“娘,我想学真的功夫。”李记仰起头,眼神里带着渴望,却又透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天真,“宁王哥哥会骑射,我……我也想学。”
萧若兰的手微微一顿。
她低头看着李记。这张脸,七岁,八岁,九岁……越来越像那个人。但那双眼睛,却总是蒙着一层雾,让人看不透。
(学功夫?)
(这宫里,谁敢教你?我又怎么敢让你学?)
“好。”萧若兰沉默了许久,终于吐出一个字。
李记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母亲会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“沈三,”萧若兰转过身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,“去把前朝那个告老的侍卫,叫‘墨七’的那个,找来。”
“……奴婢遵命。”
沈三虽然一头雾水,但还是躬身退下。
萧若兰重新看向李记,目光落在他那双因为握铁棍而磨红的掌心。
“记儿,这宫里,只有一种人会练武。”
“哪种人?”李记好奇地问。
“死人。”萧若兰淡淡道,转身朝屋内走去,“或者是……不想活的人。”
李记站在原地,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。
他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心,又看了看地上那道被“不小心”砸出来的裂缝。
嘴角,勾起一抹极淡的、与年龄不符的弧度,随即迅速消失,变回了那副呆滞的表情。
“不想活的人吗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不,娘,我是想……好好活下去。”
轰隆——
第一声惊雷炸响,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,瞬间淹没了整个演武场,也淹没了那道细微的裂缝。
雨水冲刷着青石板,像是要将一切痕迹,都冲刷得一干二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