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急信

王沐之进入圜堂后的第三天清晨,小雨还在下。

一个小道士提着食盒,沿着湿滑的石阶往圜堂走。他叫明心,十六岁,是专门负责给掌门送饭的。每天早晚各一次,风雨无阻。

他推开圜堂的门,屋里光线昏暗,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,只有从窗棂间漏进来的一线白光,照在青砖地面上。王沐之盘腿坐在蒲团上,背脊挺直,脑袋却微微低垂,像是在打盹。

明心把食盒放在门口,轻轻唤了一声:“掌门,早饭送来了。”

没有回应。

明心又唤了一声,声音大了一些:“掌门?”

还是没有回应。

明心的心跳忽然加快。他小心地走过去,走到王沐之面前,蹲下来。王沐之的脸灰白如纸,眼窝深深凹陷,嘴唇发紫,呼吸若有若无。明心屏住呼吸,伸手探了探王沐之的鼻息——还有,但极微弱。他又去摸王沐之的手腕,脉搏几乎摸不到,隔了很久才隐隐约约跳一下。

王沐之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落在明心脸上。他嘴唇动了动,声音像风中的游丝:“叫……李善德来……”

明心没有慌。他咬着嘴唇,轻轻点了点头,把食盒放在一旁,退出圜堂,轻轻带上门。然后他沿着石阶跑下去,雨雾打在他脸上,他顾不上擦。他不敢跑太快,怕摔跤,但脚步已经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
药园在紫霄殿东侧的山坡上,是一片平整的梯田,种着各种草药。李善德正蹲在地里,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,小心翼翼地挖一株何首乌。他穿着一件旧道袍,袖口卷到肘弯,手指上沾满了泥。

明心跑进药园时,李善德抬起头,看见小道士的脸色,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。

“师叔祖!”明心的声音发颤,但压得很低,“掌门要见您。掌门怕是要……不行了。”

李善德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站起来,把铲子插进土里,拍了拍手上的泥,大步走到明心面前。他没有跑,但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。他看着明心的眼睛,目光异常严肃。

“这个事,暂时保密。不准散出去。对谁也不准说。”李善德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明心的耳朵里,“你送饭的事,该怎么做还怎么做,不要让人看出来。听见没有?”

明心用力点头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深吸一口气,稳住自己,转身往圜堂方向跑去。

李善德站在药园里,望着明心消失在雨雾中,用力攥了攥拳头,然后快步往圜堂走去。他走得很快,衣角被风吹起,雨水打在他脸上,他也不擦。

圜堂的门虚掩着。李善德走进去,看见王沐之盘腿坐在蒲团上,背脊依然挺直,但他的脸色已经灰败得像一块朽木。他蹲下来,伸手搭上王沐之的脉搏——跳一下,停很久,再跳一下,比昨天更弱了。他收回手,又去探鼻息,几乎没有。

“师兄。”李善德轻轻唤了一声。

王沐之的眼皮动了一下,过了很久,才缓缓睁开。那双曾经亮得像星星的眼睛,此刻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灰。他看着李善德,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。

李善德凑近去听。

“信……”王沐之的声音像风中的游丝,几乎听不见,“寄出去……叫他回来。”

李善德握住王沐之的手,那只手冰凉,没有一丝温度:“师兄,我这就去写。我让人送信去彰德府,叫清云回来。”

王沐之微微点了点头,闭上眼睛。

李善德跪在蒲团前,看着师兄灰败的面容,眼眶红了。他没有哭,只是用力咬了咬牙,站起来,转身走出圜堂。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
“师兄,你撑住。他很快就回来。”

雨还在下。李善德跑回皇经堂,铺开信纸,提笔蘸墨。他的手在发抖,墨汁滴在纸上,洇开一个黑团。他把那张纸揉了,重新铺一张,深吸一口气,稳住手腕,写下一行字——

“清云徒儿,掌门病危,速归武当。李善德。”

他把信折好,塞进油纸信封,用蜡封了口。他想起一个人——清风,那个十八岁的小道士,是“清”字辈里最小的一个,李清云的师弟。这孩子腿脚快,嘴巴严,对李清云一直敬重有加。李善德把他叫来,把信封交到他手里。

“清风,你连夜下山,把这封信送到彰德府风云镖局,亲手交给你清云师兄。”李善德又从抽屉里摸出一锭碎银子塞进他手里,“路上不要耽搁,越快越好。”

清风接过信,揣进怀里,跪下来磕了个头,眼眶红了。他不是为银子,他是为信上的内容。掌门病危,清云师兄要回来了。他转身跑进雨里,马鞭甩得啪啪响。

雨还在下。

李善德站在皇经堂门口,看着清风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他转身回到桌案前,看着那张摊开的信纸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。他伸出手,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信纸折好,收进抽屉里。

他在蒲团上坐下来,闭上眼,开始打坐。但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。

皇经堂外,雨雾笼罩着整座武当山。山道上的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发亮,两旁的柏树在风中摇晃,沙沙作响。

同一天傍晚,武当山腰间的僻静小院里,玄真赵归云正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。

院门没有关,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,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。他听着雨声,手指有节奏地敲着膝盖,像是在等着什么。

门被推开了。

李清华走进来,道袍湿了大半,头发贴在额头上,脸色不好看。他没有行礼,径直走到赵归云对面坐下。

“师叔,师父进圜堂了。李善德接替了掌门之位。”李清华的声音低沉,压着怒火,“他凭什么?”

赵归云睁开眼睛,看了李清华一眼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提起茶壶,倒了一碗茶,推到李清华面前。茶是凉的,李清华没有喝。

“李善德接掌门,是你师父的意思。我拦不住。”赵归云的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但你师父已经进圜堂了。圜堂那个地方,进去的人,几个能走出来?”

李清华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“你师父的身体,撑不了多久了。他选李善德,不过是个过渡。”赵归云端起茶碗,慢慢喝了一口,“李善德七十多岁的人了,他能撑几年?等他撑不住了,掌门之位还是要有能者居之。”

李清华的呼吸急促起来,拳头攥紧,指节泛白。

“可清茗……”他的声音发紧,“师父单独留了他。”

赵归云放下茶碗,看着李清华的眼睛,目光像一潭死水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“你担心什么?”赵归云说,“李清茗武功不如你,资历不如你,辈分也不如你。武当上下,谁不认你是大师兄?一个李清茗,翻不了天。”

李清华咬着牙,没有接话。

赵归云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李清华。雨从屋檐上倾泻下来,在他面前挂起一道水帘。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石像。

“清华,你记住。”赵归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到像是雨声的一部分,“你是武当的大弟子,是王沐之的嫡传,是所有人眼中理所当然的掌门继承人。李善德不过是暂时替你占着那个位置。你不争,是你的本分;你争,是武当的需要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李清华。

“你师父进圜堂,武当就变天了。你要是不抓住这个机会,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”

李清华的肩膀在发抖。他不是害怕,他是紧张,是那种站在悬崖边上的紧张——只要再往前迈一步,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
“你想清楚了。”赵归云的声音低沉而缓慢,“李善德那把老骨头,撑不了多久。李清茗武功不如你,李清云已经被赶出师门。武当掌门的位置,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
他走到李清华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你师父没有选你,不是因为你不行。是因为他看走了眼。”

李清华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有泪光,但更多的是愤怒和不甘。

“师叔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说得对。”

赵归云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上扬,在昏暗的光线里,那个笑容一闪即逝。

李清华站起来,抱拳躬身,转身走出小院。他的脚步声在雨中越来越远。

赵归云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,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,最后定格成一个阴冷的弧度。

雨还在下。

彰德府。

信是第五天到的。

那天雨小了些,从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,像有人在天地之间不停织着一张灰色的网。镖局门口的青石板路上积了水,小福子蹲在门槛上用棍子戳水坑,被佟路骂了一句,缩着脖子跑回去了。

一匹马从街角冲出来,马蹄溅起一路水花,在镖局门口猛地停住。马上的道童浑身湿透,道袍贴在身上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他翻身下马,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,扶着门框站稳了。

“这里……这里是风云镖局吗?”清风的声音沙哑,嘴唇发白。

佟路从柜台后面走出来:“是。小师父从哪里来?”

“武当。掌门病危,我奉李善德师叔之命,送信给清云师兄。”清风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油纸信封已经被雨水浸湿了,但里面的信纸用蜡封了口,应该还完好。他喊“清云师兄”时,声音发颤,带着哭腔。

佟路的手猛地一抖。他没有接信,转身朝后院喊了一声:“清云哥!”

李清云正在院子里练杖剑。这几日他心神不宁,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,却说不清是什么。他放下杖剑,走到前堂,看见那个浑身湿透的小道童,看见他手里的信。

“清风?”李清云认出了他,这个最小的小师弟,入门时他才十岁,自己还教过他几天剑法。

“清云师兄!”清风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,和雨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他把信递过去,“掌门病危,师叔让你赶紧回去。”

李清云接过信,拆开。信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
“清云徒儿,掌门病危,速归武当。李善德。”

他看着那行字,站了很久。手指在发抖,信纸在手中轻轻颤动。他想起了师父给他这本《道德经》那天,师父也是这样的雨天,在紫霄殿门口送他下山。师父说,清云,你的路不在武当。去吧。

“师父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
老苟从后院走出来,看了一眼李清云的脸色,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,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搭在清湖刀柄上,站到李清云身边。阿琪也从账房桌前站起来,锁链在腕间叮当作响,走到李清云另一边。

“走。”老苟只说了一个字。

李清云点了点头。他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。他的动作很慢,小心翼翼,像是在收一件很贵重的东西。他把杖剑挂在腰间,把包袱塞进马背上的褡裢里。阿琪已经去后院套马车了,老苟去叫老赵老孙老刘,让他们看好镖局。

清风站在门口,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,看着李清云:“清云师兄,你……你一定要快点。”

李清云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说话。

半柱香后,三匹马冲出镖局大门,蹄声哒哒哒,溅起一路水花。猫大福蹲在墙头上,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,喵了一声,又缩回了墙头下面。

小福子站在门口,手搭在额头上,看着街角,问佟路:“掌柜的,清云哥他们去哪儿?”

佟路站在柜台后面,拿起抹布,擦了擦已经擦了三遍的柜台,没有说话。

天快黑了,雨还没有停。三匹马在官道上疾驰,马蹄踩在泥水里,溅起的泥浆打在路边的野草上。李清云骑在最前面,杖剑横在马鞍上,他的道袍早就被雨水浸透了,贴在身上,他也不在意。老苟跟在他右边,阿琪在左边,三人呈三角形,像一把箭头的形状,直直地射向武当山的方向。

雨幕中,武当山的轮廓在天边若隐若现。黑黢黢的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
李清云勒住马,望着那座山,望了很久。老苟没有催他,阿琪也没有说话。

“他撑得住吗?”李清云忽然问。他不像是在问老苟,像是在问自己。

老苟没有回答。

李清云一抖缰绳,马继续往前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