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干

第二章干

赵衡花了整整一天才走到冀州城。

不是距离有多远——从流民聚集的谷地到城门,不过二十里路。但他的身体太虚弱了,每走一里都要歇上好几次。路上不时有牛车和驴车经过,赶车的人看见他这副模样,要么加快速度绕过去,要么啐一口唾沫骂一句“晦气”。

没有人停下来。

赵衡也不指望有人停下来。在这乱世里,怜悯是奢侈品,善良是消耗品,大多数人连自己都顾不过来,哪有闲心管别人的死活?

他在傍晚时分到达了冀州城南门外。

城门比他想象的高大得多,青砖灰瓦,门洞深邃,两侧站着四个腰佩长刀的兵卒。进城的人排成两列,兵卒挨个盘查,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出示凭证,被仔细打量后才放行。

赵衡没有挤上去排队。

他注意到,排在队伍里的那些人,要么穿着体面,要么挑着担子,看起来都是本地的商贩或进城办事的农户。而在城门两侧的墙根下,还蹲着黑压压一片人——和他一样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流民。

他们进不去。

赵衡站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,渐渐看明白了门道。

一个老流民见他愣愣地站着,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别看了,进不去的。没路引,谁也不让进。”

“路引?”

“官府发的凭证。没有那东西,出不了远门,进不了城。”老流民干咳了两声,“咱这些逃荒来的,能有啥路引?老老实实在城外待着吧。运气好,官府开粥棚;运气不好,就等着饿死。”

赵衡沉默了片刻,在城门外找了块空地坐下来。

他这才注意到,城门外的这片区域远比他想的热闹——沿着城墙根,搭满了窝棚和草席,一眼望不到头。有人在生火做饭,有人在晾晒破衣服,几个孩子在泥地里打滚,一个老妇人蹲在路边搓麻绳。

这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流民营地。

赵衡后来才知道,这叫“关厢”——城门外两三里内的居民聚集地。流民进不了城,就只能在这里落脚。运气好的,能在关厢找到零工;运气不好的,就在这里等死。

他没有怨天尤人,趁着天还没黑,开始在关厢里转悠,看看有没有能干的活。

关厢虽然简陋,却热闹得出奇。沿街支着各种小摊——卖杂面饼的、补锅的、修鞋的、剃头的,应有尽有。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把一袋袋粮食从马车上卸下来,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。

赵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走到一个像是管事的中年人面前。

“掌柜的,要人卸货吗?”

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的胳膊和腿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摇了摇头。

“你这身板,扛不动。”

“我扛得动。”赵衡说。

中年人嗤笑一声:“小子,一袋粮食八十斤,你站都站不稳,还扛得动?别给老子添乱,一边去。”

赵衡咬了咬牙,没有走。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汉子卸货,看他们怎么弯腰、怎么发力、怎么把麻袋甩上肩膀。

等又一车粮食到了,他主动走上去,不等中年人开口,直接抓住一只麻袋的角,深吸一口气,猛地往肩上一甩。

麻袋很沉,压得他整个人往下一沉,膝盖差点弯下去。赵衡咬紧牙关,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体,一步一步朝粮垛走去。

十几步的路,他走得满头大汗,两条腿直打颤,但他没有放下,硬是把麻袋摞了上去。

回到车边时,中年人看他的眼神变了。

“……有点意思。”中年人说,“一袋一文钱,管一顿饭。干不干?”

“干。”

赵衡没有讨价还价。他知道这个价钱低得离谱,正常卸一车货至少五文钱,但他现在的处境没有资格谈条件。

一袋一文钱,一天下来他卸了三十袋,挣了三十文,外加一碗稠粥和两个杂面窝头。

那碗粥比粥棚里的稠多了,窝头虽然是杂面的,但嚼在嘴里有一股粮食的甜味。赵衡蹲在骡马市的角落里,一口一口吃得极慢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。

【通过体力劳动换取食物,你体会到自食其力的踏实感,阅历值+3。累计即时阅历值:103。】

赵衡看着那行小字,苦笑一声。

以前在逃荒路上,目睹惨剧就能加阅历值,动不动就是五点、八点、十点。现在靠劳动换饭吃,才加三点。

看来系统更喜欢“人间百态”而不是“辛勤劳作”。

不过,有总比没有好。

当天晚上,他没有地方住,就在关厢的一个破土地庙里凑合了一夜。庙里已经蜷缩着十几个流民,有的在低声说话,有的在咳嗽,有的已经睡着了打着鼾。赵衡找了个角落,把那根枯枝抱在怀里,靠着墙坐下来。

旁边一个老汉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翻了个身继续睡。

赵衡闭上眼睛。

这一夜,他没有睡踏实。关厢虽然比荒野安全,但也不是绝对安全——巷子里偶尔传来脚步声,庙门口有人影晃过,每次他都下意识握紧枯枝,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松口气。

天还没亮,他就醒了。

肚子饿得咕咕叫,胃里那种熟悉的烧灼感又涌了上来。赵衡摸了摸身上,三十文钱还在。

得继续找活干。

接下来的日子,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关厢的骡马市卸货。活儿不是天天有。有时候一天能卸两三车,挣五六十文;有时候一整天都没货,一个子儿也挣不到。赵衡学会了在没活的时候去别处找零工——帮人搬货、扫院子、劈柴、挑水,什么都干。

他住的那个土地庙里,流民来来去去。有些人找到了活,搬走了;有些人没找到活,饿得走不动了,就躺在那里等死。赵衡看着这些人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
有一天晚上,他回到土地庙时,发现白天还跟他说话的一个年轻人不见了。旁边的老头说,那年轻人下午被人抬走了,饿晕了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
赵衡沉默了很久。

【目睹同为流民者饿晕被抬走,你深感生存不易,阅历值+5。累计即时阅历值:108。】

他攥紧了手里刚挣的二十文钱,没有出声。

半个月过去了。

赵衡渐渐在关厢站稳了脚跟。他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有了一点血色,胳膊上也多了几丝肌肉。骡马市的管事姓周,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,见他干活踏实不偷懒,偶尔会多给他一碗粥,或者多给两文钱。

“你小子不错,”周管事有一天跟他说,“比那些偷奸耍滑的强。要是愿意,以后就跟着我干,别去别处打零工了。”

赵衡想了想,点头答应了。

固定活比零工稳定,虽然每天只有二十文钱,但管两顿饭,而且不用到处跑着找活儿干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
赵衡每天早上起来先去骡马市,卸完货就在旁边帮忙牵马、喂草料、打扫马厩。下午活儿少的时候,他就坐在粮垛旁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
骡马市是个热闹的地方,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。有贩马的胡商,有押镖的镖师,有进城卖粮的农户,也有像他一样卖力气的苦力。这些人说话南腔北调,聊的事情五花八门——哪里的粮价涨了,哪个山头又闹山贼了,谁家的闺女嫁人了,谁家的儿子在衙门当差了。

赵衡听着,记着,一个字都不放过。

他发现,阅历值的增加不再像逃荒路上那样频繁——那种每天都能看到好几起惨剧的日子已经过去了。在关厢,生活虽然苦,但至少是个正常人的日子,没有那么多触目惊心的人间惨剧。

但阅历值还是在缓慢地增长。

【听到商贾谈论粮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,你感叹民生多艰,阅历值+2。累计:110。】

【目睹镖师押镖归来与妻儿团聚,你心生一丝暖意,阅历值+1。累计:111。】

【看到胡商与买主讨价还价唾沫横飞,你体会到市井百态,阅历值+1。累计:112。】

【听闻城南山贼劫掠村庄,你感到世道依然不太平,阅历值+3。累计:115。】

半个月下来,即时阅历值从100涨到了130,加上第一章结算的事件阅历值180,总阅历值达到了310。

赵衡每天都会查看系统面板,看着那个数字一点一点往上涨。他知道,这些数字现在没有用,但他也知道,总有一天会有用——等他学到了技能,这些阅历值就会变成他的助力。

可是,去哪儿学技能呢?

这天下午,骡马市的活儿早早干完了。赵衡坐在粮垛上,正琢磨着这件事,忽然听到旁边两个镖师在聊天。

“老刘,你们镖局还收人不?我有个表弟想学武,托我问问。”

“收是收,不过得从学徒做起,三年没有工钱,只管吃住。你表弟要是吃得了苦,就带来看看。”

“三年没工钱?这也太……”

“嫌少就别来。学武这事儿,不拜师就得花银子拜师,镖局里好歹管吃住,还想怎样?”

赵衡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
镖局。学徒。学武。

他心里猛地跳了一下。

这不是现成的路子吗?

他深吸一口气,从粮垛上跳下来,朝那两个镖师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