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

第五十三章一九九三

一九九三年的夏天，热得特别早。

六月刚过，上海就进入了蒸笼模式。柏油路晒得发软，知了叫得人心烦。但郭晓东站在那栋二十层的大楼前，心里却清凉得很。

大楼封顶了。

三个月前，这里还是一片工地。现在，二十层的高楼矗立在浦东大道边上，灰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楼顶飘着红旗，楼下围着彩旗，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。

老潘站在郭晓东旁边，仰着头看了半天，脖子都酸了。

“郭老板，这真是咱们的楼？”

郭晓东笑了。

“咱们的，一半。”

老潘说：“一半也了不得啊！二十层，咱们占四成，那就是八层！八层楼，得多少间房？”

郭晓东说：“一层大概二十间，八层一百六十间。”

老潘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一百六十间房，光收租就能收一辈子。”

郭晓东摇摇头。

“租什么租？自己用。”

老潘一愣。

“自己用？咱们用得了这么多？”

郭晓东说：“一楼到五楼是商场，六楼到十楼是写字楼，十一楼到十五楼是酒店，十六楼到二十楼留着。”

老潘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
“商场、写字楼、酒店……郭老板，您这是要开百货公司？”

郭晓东说：“不止。”

他没解释。

有些事，现在说了老潘也不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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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回到家，郭晓东把这事跟李可欣说了。

李可欣听完，愣了好久。

“八层楼？都是咱们的？”

郭晓东点点头。

李可欣说：“那咱们以后干什么？”

郭晓东说：“一楼到五楼开商场，卖家电、家具。六楼到十楼租出去，给那些想在上海开公司的外地老板。十一楼到十五楼开酒店，招待客户。十六楼到二十楼留着，以后咱们自己用。”

李可欣听得眼睛都亮了。

“那咱们岂不是成了大老板了？”

郭晓东笑了。

“早就是了。”

李可欣靠在他肩上，忽然说：“晓东，我有时候觉得，像做梦一样。”

郭晓东说：“不是梦。”

李可欣说：“我知道不是梦。可就是觉得，太不真实了。”

老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。

“晓东回来了？吃饭了。”

饭桌上，囡囡又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。谁今天过生日，谁送了她一颗糖，谁跟她一起玩了滑梯。

郭晓东听着，嘴角一直带着笑。

吃完饭，囡囡忽然说：“爸爸，我能不能去你的大楼玩？”

郭晓东说：“能。过几天带你去。”

囡囡高兴得跳起来。

“我要站在楼顶上看小鸟！”

郭晓东说：“好，看小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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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，郭晓东带着一家人去了新大楼。

电梯还没装好，只能爬楼梯。囡囡爬了几层就累了，趴在郭晓东肩上不下来。老太太爬得更慢，走几步歇一会儿。

李可欣扶着老太太，一层一层往上走。

爬到二十层的时候，所有人都累得直喘气。

但推开那扇门，站在空旷的楼顶平台上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风很大，吹得头发乱飞。

但视野极好。

整个浦东，尽收眼底。

远处是黄浦江，江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近处是密密麻麻的工地，塔吊像森林一样耸立。再远一点，能看见浦西的高楼，外滩的建筑群像一排积木。

囡囡张大小嘴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
“爸爸，这就是咱们的楼吗？”

郭晓东说：“对。”

囡囡说：“好高啊！”

郭晓东说：“以后还会有更高的。”

囡囡歪着脑袋想了想，忽然指着远处说：“爸爸，你看！小鸟！”

一只麻雀从楼顶飞过，落在那边的脚手架上。

囡囡追着它跑了几步，又跑回来。

“爸爸，小鸟能飞这么高，好厉害！”

郭晓东笑了。

“你以后也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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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在楼顶，李可欣忽然说：“晓东，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
郭晓东看着她。

李可欣说：“我想把工作辞了。”

郭晓东愣了一下。

李可欣说：“我现在在店里帮忙，但总觉得不够。我想正式到公司来，帮你管点事。”

郭晓东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

“你想好了？”

李可欣点点头。

“想好了。”

郭晓东把她揽进怀里。

“好。”

老太太在旁边看着，笑了。

“这才对嘛。两口子一起干，才能干大。”

囡囡跑过来，抱住他们俩。

“我也要一起干！”

郭晓东笑了。

“好，一起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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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郭晓东一个人站在楼顶上，望着远处的夜色。

浦东的夜，不像浦西那么亮。但星星点点的灯火，已经在四处亮起。

他知道，再过几年，这里会变成什么样。

高楼林立，车水马龙，灯火通明。

而他的楼，就在最核心的位置。

他想起前世。

前世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，站在自己的楼顶上，俯瞰整个城市。但那时候，他身边没有人。

现在不一样了。

他有李可欣，有囡囡，有老太太，有老潘，有苏瑾，有任千博。

有这么多人在他身边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身下楼。

楼下，李可欣正抱着囡囡等他。

囡囡已经睡着了，小脑袋靠在妈妈肩上，嘴里还嘟囔着什么。

郭晓东走过去，接过囡囡。
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
李可欣点点头。

一家三口，慢慢走下楼梯。

身后，那栋二十层的大楼，静静矗立在夜色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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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三年的夏天，郭晓东的商场开业了。

不是普通的商场，是上海第一家家电专业卖场。一楼到五楼，全是家电。电视、冰箱、洗衣机、空调、电风扇，什么牌子都有。金星、熊猫、万宝、进口的松下、东芝、日立，还有他自己厂里生产的柜子。

开业那天，人山人海。

老潘站在门口，嗓子都喊哑了。

“别挤！别挤！一个一个来！”

马经理带着十几个售货员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
赵永强从杨浦店调过来，专门负责二楼的管理。

李可欣穿着职业套装，站在收银台后面，手没停过。

苏瑾也来了，站在三楼，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，嘴角带着笑。

任千博带着几个老朋友，在五楼的贵宾室里喝茶。

陈国栋、孙科长、刘科长都来了，站在自己牌子的展台前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
郭晓东站在一楼大厅中央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顾客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
两年半。

从弄堂里那间十几平米的蜗居，到现在这栋二十层的大楼。

从身上只有二十块钱，到现在身家几千万。

从人人看不起的窝囊女婿，到现在上海滩有名的青年企业家。

他做到了。

但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
晚上，他在顶楼摆了几十桌，请所有员工吃饭。

老潘喝多了，拉着他的手，眼泪汪汪的。

“郭老板，我老潘这辈子，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您。”

郭晓东拍拍他的肩膀。

“好好干，以后还有更好的。”

苏瑾端着酒杯走过来。

“郭老板，恭喜。”

郭晓东跟她碰了一杯。

“谢谢。”

苏瑾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你这个人，真让我看不透。”

郭晓东笑了。

“看不透就别看了。”

苏瑾也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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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，郭晓东一个人站在楼顶上。

夜风吹过来，带着夏天的热浪。

他望着夜空中的星星，心里想着今天的事。

商场开业了。

但更大的挑战，还在后面。

九三年之后，家电行业会迎来大洗牌。很多老牌子会消失，很多新牌子会崛起。价格战、渠道战、品牌战，会打得头破血流。

但他不怕。

因为他知道未来。

他知道谁会赢，谁会输。他知道该进什么货，该压什么价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扩张，什么时候该收缩。

这些都是他的资本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身下楼。

楼下，李可欣抱着囡囡，正在等他。

囡囡已经睡着了，小脑袋靠在妈妈肩上。

郭晓东走过去，接过囡囡。
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
李可欣点点头。

一家三口，慢慢走下楼梯。

身后，那栋二十层的大楼，灯火通明。

明天，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