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残月依旧悬着,只是似乎更低了些,压在乱葬岗稀疏的树梢头,将那钩子般的冷光,沉甸甸地浇在沈青梧身上,也浇在她手里那封血迹已凝成黑痂的信笺上。风呜咽着掠过坟茔间的衰草,带起她衣摆上一缕血腥气,和她此刻心中那团骤然烧起、却又被冰水反复浇熄的混乱迷雾。

吾女青梧。

伪作。

另有隐情。

护玉周全。

半幅秘图。

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横冲直撞,撞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,肋下的伤、肩头的痛,似乎都被这更剧烈的颅内轰鸣压了下去。十年,整整十年,她像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,每一次濒死挣扎后,抚摸着腰间玉佩粗糙的裂痕,那都是支撑她活下去、并渴望有朝一日能将剑刺入雷震胸膛的恨意源泉。可现在,这封染血的遗书,却想用寥寥数语,将这根深蒂固的恨意连根拔起,告诉她,这一切或许都是错的?甚至可能是……为了保护她?

荒谬绝伦!

她捏着信纸的手指用力到青白,纸张边缘在她指腹下碎裂出细微的声响。可心底深处,某个被仇恨尘封了太久的角落,却有一丝极细微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裂隙,正渗出冰冷刺骨的疑惧——如果,万一是真的呢?母亲死前最后看向雷震的眼神,除了痛苦,是否真的还有一丝她当时年幼未能读懂的、复杂的哀求?雷震摔碎玉佩时,那看似暴怒拂出的掌风,角度似乎确实刻意避开了她扑过来的身体……

“大小姐,”冷十三依旧单膝跪在原地,声音比刚才更低沉,也似乎更急迫了些,“此间非久留之地。请随属下速回惊雷阁。阁中……恐有变故。”

变故?沈青梧缓缓抬起眼,黑沉沉的眸子落在冷十三低垂的头顶,再移向他身后那六名静立如木雕的黑衣人。这些人,过去十年,是追魂索命的无常;此刻,却摆出恭迎她“回阁”的架势。这转变太快,太突兀,由不得她不疑。

“回阁?”她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每个字都像砂石摩擦,“回那个将我母女视若仇寇、逐出门墙、又追杀我十年的惊雷阁?”

冷十三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,没有抬头:“当年之事,属下位卑,所知不详。但老阁主临终前,确只念及大小姐与玉佩。惊雷阁是大小姐生母也曾居住之地,如今老阁主新丧,阁中群龙无首,各路暗流汹涌。大小姐,您手持老阁主亲笔遗命,身份不同往昔。遗书中提及之事,关乎重大,留在外间,恐更凶险。”

他顿了顿,仿佛下了极大决心,声音压得极低,几成耳语:“追魂堂此次出动的,不止属下一路。另有一路,由刑堂司狱‘鬼见愁’铁溟带领,接到的命令……恐与属下不同。”

沈青梧瞳孔微缩。鬼见愁铁溟,惊雷阁刑堂第一号狠辣角色,专门处置叛徒和棘手目标,手段酷烈,绝无转圜。若他所接之令仍是“格杀勿论”或“夺玉灭口”……

“你在逼我?”她冷冷道,手已按向腰间——不是玉佩,而是刚刚脱手掉落,又被她悄无声息用脚尖勾回,重新握住的剑柄。剑身的冰冷透过湿滑的血迹传递到她掌心。

“属下不敢!”冷十三终于抬起头,蒙面巾上的双眼在月光下竟透出几分焦灼与近乎恳切的神色,“属下只是……奉老阁主最后、也是最急之令。老阁主写下此信时,已是强弩之末,血溅纸笔……属下出阁前,已听闻总舵内有异动。大小姐,信中所言若真,您此刻怀揣的,便是滔天巨浪之引信!唯有回到惊雷阁,凭借老阁主遗命与您……与您可能的身份,或可镇住局面,查清真相。若流落在外,无论信中所言是真是假,您都将是众矢之的!”

他的话像冰锥,一下下凿在沈青梧心头。查清真相。这四个字,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。母亲的死,玉佩的秘密,雷震十年追杀背后扑朔迷离的动机……像无数条冰冷的蛇,缠绕着她的心脏,越收越紧。回去,意味着踏入龙潭虎穴,可能面对的是比十年追杀更凶险诡谲的局面;不回去,如冷十三所言,她将永远背负着这未解的谜团和可能随之而来的、更恐怖的追杀,直到力竭身亡。

她低头,再次看向手中皱巴巴的信纸。那狰狞的字迹,那大片干涸的血污,尤其是最后那戛然而止、被血污淹没的“另半幅图在……”,像一只无形的手,扼住了她的呼吸。

良久,久到乱葬岗的风似乎都停了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凉。

沈青梧缓缓将信纸折起,塞入怀中贴身处,与那枚温凉破碎的玉佩仅隔一层单衣。她能感受到信纸粗糙的边缘和上面早已冷却的血痂。

“带路。”她吐出两个字,声音依旧嘶哑,却没了之前的激烈,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冰冷,以及深藏其下的、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
冷十三明显松了口气,立刻起身:“是!请大小姐随我来。”他转身对那六名黑衣下属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,其中四人立刻无声散开,呈扇形向前方和两侧探去,余下两人则迅速靠近沈青梧左右,虽未搀扶,但站位已然形成护卫之势。

沈青梧没有拒绝,也没有表示任何感谢。她只是拖着伤腿,握紧长剑,跟在冷十三身后,一步一步,离开了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乱葬岗。每一步踏在枯草碎石上,肋下和肩头的伤口都传来尖锐的刺痛,但都比不上心头那团越烧越旺、又越来越冷的疑焰。

回惊雷阁的路,并非坦途。

冷十三选择的是最隐秘难行的小径,甚至有些地段需要借助钩索攀越险崖。沈青梧伤势不轻,动作难免迟缓,但冷十三和他的手下并未流露出丝毫不耐,反而在险要处多有照应,尽管沈青梧大多冷着脸避开。

途中,他们遭遇了一次伏击。并非惊雷阁的人,而是一伙盘踞在此山道劫掠的悍匪。对方见他们人少,且沈青梧明显带伤,便恶狠狠地扑了上来。

冷十三甚至没有拔剑。他只是身形一晃,如同鬼魅般切入匪群,指掌间或拍或点,只听几声短促的闷哼,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悍匪便软倒在地,动弹不得。余下匪徒骇然变色,发一声喊,竟四散逃入山林。

沈青梧在一旁冷眼旁观。冷十三的身手,比十年前她印象中更加精纯莫测,方才那几下,看似随意,实则拿捏精准,用的是惊雷阁秘传的“截脉手”,专破内家气劲。他若真要在乱葬岗动手,自己带伤之躯,恐怕撑不过三十招。这让她对那封遗书和冷十三口中的“急令”,又信了一分,戒心却也更深了一层——如此人物,为何对雷震遗命执行得如此……执拗?

天色将明未明时,他们穿过一片浓雾弥漫的松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座巍峨险峻的山峰拔地而起,直插云霄,半山腰以上便被缭绕的云雾遮掩,只隐约露出几角飞檐和森然壁垒。一条陡峭如天梯般的石阶,从山脚蜿蜒而上,没入雾中。石阶起始处,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牌楼,上书三个笔力遒劲、隐带风雷之势的大字——惊雷阁。

十年了。

沈青梧站在牌楼下,仰头望去。山风猎猎,吹动她染血的衣袂和散乱的长发。这座山,这片楼阁,承载了她十五年的温暖与依赖,也见证了随后十年的噩梦与流亡。一别经年,物是人非,而如今,她竟要以这样一种诡谲的方式“回来”。

牌楼下守卫的黑衣弟子显然早已得到消息,见到冷十三及其身后的沈青梧,并未阻拦,只是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疑、审视,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敌意?他们默默让开道路,目光却像钩子一样钉在沈青梧身上,尤其是她腰间那隐约的玉佩轮廓和身上斑驳的血迹。

冷十三目不斜视,引着沈青梧踏上石阶。石阶湿滑,布满青苔,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。越往上,雾气越重,两侧古木参天,枝桠虬结,在雾中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。空气中弥漫着山间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,却隐隐夹杂着一丝……紧绷的味道。太安静了,连惯常的鸟鸣虫嘶都听不见。

“阁中情形如何?”沈青梧忽然开口,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有些飘忽。

冷十三脚步不停,低声道:“老阁主去得突然,未立明示继承人。三位长老中,厉长老闭关未出,裴长老与韩长老……似有分歧。刑堂铁溟司狱昨夜已回山,去向不明。属下接到老阁主密令下山寻您时,阁中已有风声,称大小姐您……携重宝叛阁,引外敌觊觎。”

果然。污水已经泼下。沈青梧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这倒像是某些人的作风。

石阶尽头,是一座巨大的广场,以青黑巨石铺就,历经风雨,光滑而冰冷。广场尽头,便是惊雷阁主殿“雷音堂”,殿宇巍峨,飞檐斗拱,在浓雾中如同蛰伏的巨兽。此刻,广场上人影幢幢,分列两侧,人数不少,却寂静无声,唯有山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响。

沈青梧踏上天罡广场的最后一阶。

所有的目光,瞬间聚焦在她身上。探究的,惊愕的,鄙夷的,警惕的,杀意暗藏的……形形色色,如同无数细针,扎得她遍体生寒,却也让她挺直了脊背。

正前方,雷音堂高大的殿门前,站着数人。居中一位,身着紫檀色锦袍,面白无须,眼神锐利如鹰,正是三大长老之一的裴世钧。他左侧,站着一位面色阴沉、身形魁梧的老者,乃是刑堂司狱,“鬼见愁”铁溟。铁溟那双三角眼,此刻正毫无温度地盯在沈青梧腰间,嘴角下撇,带着毫不掩饰的冷酷。

右侧稍远些,站着一位青衫老者,须发灰白,面容清癯,是另一位长老韩知节,他眉头微蹙,看着沈青梧的眼神复杂难明。

冷十三快步上前,单膝跪地:“禀裴长老、韩长老、铁司狱,属下奉老阁主临终急令,已迎回大小姐沈青梧。”

“大小姐?”裴世钧尚未开口,铁溟那沙哑刺耳的声音便响了起来,带着浓浓的讥诮,“一个十年前便被老阁主亲自下令逐出宗门、且与当年叛阁妖女牵连甚深的外人,何时又成了我惊雷阁的‘大小姐’?冷副掌令,莫不是寻错了人,或是……听错了令?”

气氛陡然凝固。

沈青梧站在原地,山风卷着雾气扑打在她脸上,冰凉一片。她缓缓抬眼,迎向铁溟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地道:

“我是不是‘大小姐’,不由你铁司狱说了算。”

她的手,轻轻按在了怀中那封染血遗书的位置。

“我为何回来,老阁主遗命在此。至于我母亲是不是‘妖女’,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裴世钧、韩知节,最后重新定格在铁溟脸上,声音冷得掉渣,“这笔账,我会自己查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