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峰万仞入云深,侠影飞腾踏险岑。
一掠悬崖千丈涧,半朝七驿赴平林。
乔装父女藏锋锐,险路轻功试寸心。
遥望川原烟景寂,长风送影入荒浔。
辰时初刻,晓雾锁青峰,隆桥驿(今四川隆昌境内)外的龙泉山脉余脉间,崖壁陡峭如削,涧水轰鸣似雷。三道乔装的身影立在崖头,正是段正祥与徒弟苏婉晴、白云飞——明面上是走江湖行医的父女三人,段正祥四十余岁,身着藏青粗布短打,裤脚用麻绳紧束,腰间缠两圈玄色布带,裹着暗藏的软剑,肩上斜挎一只磨得发亮的旧药箱,箱边垂着几株干枯的草药;他颌下留着一寸许的青须,眉眼间带着走南闯北的风霜,眼神却沉敛如潭,抬手拂去肩头草屑时,指节分明的手上虎口带茧,活脱脱一个常年奔波、见惯险途的江湖郎中。
身侧的苏婉晴,是地道的江湖女儿打扮,一身月白粗布短衫配同色长裤,裤脚用布条松松束住,方便奔走纵跃;腰间系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牛皮腰带,上面挂着一个小巧的皮囊,里面装着银针与疗伤药膏;乌黑的长发用粗麻绳高高束成马尾,垂在脑后,额前光洁无多余碎发,眉眼清丽却带着几分韧劲,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蜜色,双手虎口与指腹的薄茧,是常年练艺留下的印记;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编药篮,篮中铺着油纸,放着几捆草药与几个瓷瓶,行走时肩背挺直,步履轻捷沉稳,全然是走惯了江湖的利落模样。
左侧的白云飞,是十岁出头的少年,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小短打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细瘦却结实的胳膊;头发用青布巾草草束成一个小髻,额前留着几缕碎发,小脸被日晒成健康的浅褐色;他斜挎着一个巴掌大的小药囊,囊边系着一枚铜制药铃,走路时叮当作响,手里攥着一把小巧的药锄,时不时用脚尖拨弄路边的野草,装作辨认草药的模样,抬眼望向段正祥时,眼底满是少年人的依赖与灵动,活脱脱一个跟着父亲走江湖学手艺的半大孩子。
三人明为行医父女,实则是身怀侠义的江湖师徒,平日里乔装行医,暗地里专管世间不平事。此番往成都去,段正祥见两个徒弟近日轻功颇有长进,便决意弃官道、走险途,借蜀岭的陡峭地形,试一练二人的真功夫,也让他们在实战中磨磨筋骨。
“今日专走崖壁涧溪,半日过七驿抵平原,”段正祥抬眼望向云雾缭绕的远方,沉声道,“安仁驿(今四川内江境内)、珠江驿(今四川资中境内)、南津驿(今四川资阳境内)、阳安驿(今四川简阳境内)、龙泉驿(今成都龙泉驿区)、锦官驿(今成都锦官驿街一带),随我纵跃便是。轻功的绝妙,本就藏在险处立身,而非平路疾行。当年唐朝空空儿能踏影而行,千仞崖壁如履平地,靠的便是这份在险处借力、在绝处立身的本事。”
话音未落,段正祥身形已动。身前是百尺悬崖,壁面光滑无藤,仅余几点石棱浅洼,他提气凝神,足尖轻点崖边三寸青石,身形如轻燕般掠出,十指微扣石洼,脚掌斜踏石棱,竟如壁虎游墙般向上攀行。起落之间无声无息,衣袂翻飞间未碰及崖壁半分尘土,不过数息便跃上崖顶——这“流云步”的功夫,已练至借力于微、踏险如平的境地,当真有几分空空儿踏影无痕的风范。
“云飞跟紧,凝气沉腰,莫慌!”苏婉晴低喝一声,施展开“柳絮飘”轻功,身形如风中飞絮,足尖点在崖边青草上竟未折茎,循着段正祥的痕迹攀壁而上。她一手虚护在白云飞身侧,时时渡去一丝内力稳他身形,目光紧盯着少年的脚步,生怕他失足。
白云飞咬着牙施展“踏雪无痕”的基础法门,虽内力尚浅,指尖扣石时微微发颤,脚下石棱又滑腻难站,却也不肯示弱。他紧紧抠住石缝,脚掌蹬稳石棱,小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滑落,却倔强地抿着嘴不吭一声,少年的韧劲全凝在指尖与脚下。段正祥在崖顶回望,见他虽显笨拙,却步步沉稳,眼底闪过一丝赞许,便放缓脚步,等二人跟上。
师徒三人刚登崖顶,前方便是丈宽深涧,涧水湍急,浪拍崖壁,溅起漫天水雾,竟无半物可借。段正祥不退反进,足尖一点崖头青石,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对岸,中途竟在翻涌的浪尖上轻轻一点,借力再纵,稳稳落于对岸崖头,回身时衣摆未湿半分,连鬓角都未曾沾到水雾。
苏婉晴拉着白云飞的手一同跃起,身形掠至涧中,足尖精准点中一块露出水面的鹅卵石,借着石面的反作用力猛一纵身,二人并肩落于对岸,虽不及师父那般潇洒飘逸,却也稳稳立身。白云飞站稳后,低头望着脚下奔腾的急流,方才悬着的心落了地,眼底随即涌上兴奋的光,转头对苏婉晴道:“师姐,我们做到了!”
苏婉晴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草叶,嘴角漾起一抹浅笑:“稳住气息,后面的路还险着呢。”
这般飞崖渡涧,便是他们此行的常态。穿林时,段正祥足尖点叶即掠,枯枝败叶皆未触动,惊起宿鸟却不留半点行迹;苏婉晴带着白云飞紧随其后,遇着低矮的灌木丛,便俯身掠行,动作干脆利落,衣袂划过枝叶却不沾半点晨露。遇溪时,段正祥踏水而行,足尖点过水面仅留浅浅印痕,转瞬便被溪水抚平;苏婉晴带着白云飞寻着溪中青石纵跃,少年起初还怕踩滑,渐而也摸出窍门,借着师姐渡来的内力,竟也能踏石渡小涧,偶尔溅上几点水花,却也未失身形。
逢着陡峭如削的崖壁,段正祥便施展“流云步”的极致,足尖点崖壁石缝,身形辗转腾挪,如流云般滑过崖壁,不多时便登崖顶;苏婉晴的“柳絮飘”在陡崖上更显优势,身形轻盈,借着石缝与崖壁的微凸,飘移间便登崖,还能时时回身照应白云飞。少年虽内力渐耗,却半点不肯叫苦,手指抠紧石缝,脚掌蹬住崖壁微凸,一步一步向上攀,累得呼吸粗重,却也不肯落后半分。
沿途山势渐缓,林木渐疏,当三人登上最后一道崖头时,晨雾已散,阳光铺洒而下,极目远眺,锦官驿(今成都锦官驿街一带)地界的浅丘平林尽收眼底,再往前,便是号称“天府之国”的成都平原。
可眼前的景象,却让三人脸色凝重起来。
本应是沃野千里、稻浪翻滚的平原,此刻竟一片荒芜。极目望去,赤地千里,原本肥沃的田地龟裂如蛛网,地里的庄稼早已枯萎倒伏,只剩下枯黄的秸秆在风中摇曳。田埂上长满了齐腰的野草,无人打理,昔日炊烟袅袅的村落,此刻竟一片死寂,低矮的茅屋大多坍塌,断壁残垣间爬满了藤蔓,偶有几只乌鸦落在墙头,发出凄厉的叫声,更添几分萧索。
不见半分人烟,听不到鸡鸣犬吠,只有长风卷着尘土,在平原上呼啸而过,卷起漫天黄沙。昔日商贾往来、人声鼎沸的官道,此刻也坑洼不平,散落着破旧的行囊、锈蚀的农具与废弃的车辆,显然已有许久无人通行。路边的井台早已干涸,井绳朽烂断裂,孤零零地悬在井口,像是在无声诉说着此地曾经的繁华与如今的凄凉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天府之国?”白云飞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喃喃道。他虽跟着师父师姐走了不少地方,却从未见过这般荒凉的景象,小脸满是困惑与不解,“怎么会这样?地里怎么都没有庄稼,村子里也没有人?”
苏婉晴的眉头紧紧蹙起,清丽的眉眼间满是沉重。她走南闯北多年,见过不少流离失所的百姓,却未曾想,号称富庶的成都平原,竟也成了这般模样。“定是乱世作祟,”她沉声道,“战火连年,赋税苛重,再加上可能的水旱之灾,百姓们实在活不下去,才被迫离乡背井,成了流民。”
段正祥望着眼前的荒川,眼神愈发沉郁。他四十余岁,历经世事,见过太多乱世的苦难,可此刻亲眼见到天府之国的荒芜,心中仍不免刺痛。“昔日蜀地号称天府,水旱从人,不知饥馑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,“岷江灌溉,沃野千里,曾是天下粮仓。如今却赤地千里,民不聊生,乱世之中,竟无一片净土。”
风卷着尘土吹过,三人的衣袂猎猎作响。白云飞攥紧了手中的药锄,小脸上满是悲愤:“师父,那些百姓们去哪里了?他们会不会饿死在路上?”
段正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,语气沉重却坚定:“所以我们才要赶路。成都府毕竟是蜀地大城,或许还有官府开设的粥棚,或许还有同道中人在救济流民。我们此番前往,既能行医救人,也能看看能否为这些苦难之人做些什么。”
苏婉晴点头附和:“师父说得是。乱世之中,我们虽无力扭转乾坤,却也能尽己所能,救一人是一人,护一方是一方。”她望着平原深处,眼底闪过一丝决然,“若遇到欺压流民的豪强恶吏,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。”
段正祥眼中闪过一抹赞许:“侠义之道,便在这‘不能坐视不管’六字。但切记,我们乔装行医,不可轻易暴露身份,行事需谨慎,量力而行。”
三人立在崖头,望着眼前荒芜的成都平原,心中皆五味杂陈。半日的轻功试练,本是意气风发,可此刻面对这赤地千里、民不聊生的景象,所有的兴奋都化作了沉重的责任感。那些飞崖渡涧的快意,那些轻功精进的喜悦,在乱世的苦难面前,都显得如此渺小。
“走吧,”段正祥率先转身,目光望向平原深处的成都府方向,“前路漫漫,早一日抵达,便能早一日伸出援手。”
苏婉晴与白云飞齐声应道,紧随师父身后,纵身跃下崖头,朝着锦官驿地界而去。三道身影在荒芜的平原上疾驰,藏青、月白、灰布的身影,在枯黄的田野间划出一道坚定的痕迹。他们的脚步踏过龟裂的土地,踏过荒芜的田埂,朝着远方的城郭前行。
长风掠过平原,卷起尘土,却吹不散他们心中的坚定。天府之国的荒芜,更让他们明白,此行不仅是一场赶路,更是一场救赎——救赎乱世中的流民,也救赎这满目疮痍的人间。江湖路远,侠义长存,这乔装的父女三人,将用一身轻功与医术,在这乱世之中,走出一条属于他们的侠义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