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砲的许可,在王校尉近乎赌博般的咬牙点头后,迅速下达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尊砲是他们最后的希望,必须尽快验证其威力。
选择的时间是午后,一天中风力相对较稳的时刻。地点不在城内——棚屋空间不足以安全发射,巨大的后坐力和石弹破空的声势也无法遮掩。砲车被拆解成几个主要部件,由数十名军士喊着号子,艰难地挪出城门,在城外一处背风的、经过粗略平整的坡地上重新组装起来。军士们个个面色凝重,动作小心翼翼,仿佛在搬运一件稀世珍宝。
整个过程,赤水守捉城如临大敌。所有戍卒登城戒备,弓弩上弦,刀出鞘,目光紧张地逡巡着河谷对岸的山峦,生怕回鹘人突然出现。王校尉亲临现场,按着刀柄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不时望向石三木,眼神复杂,既有孤注一掷的期待,更有深不见底的忧虑。他身边的亲兵,更是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横刀上,警惕地盯着四周。
石三木对周遭的紧张气氛恍若未觉。他全部的注意力,都集中在那尊正在复原的巨兽身上。新砲梢的安装、配重箱的校准、绞盘绳索的检查、定心石部位的最终紧固……他像抚摸情人肌肤般,用眼睛和手掌,确认着每一个细节,不放过任何一点瑕疵。郭阿蛮和另外两位匠人跟在他身边,如同最精密的工具延伸,高效而沉默地执行着他的每一个指令。
当巨大的砲梢再次斜指向略显阴沉的天空,当三十斤重的石弹(比原先减轻了十斤,是他们精心挑选打磨的)被放入皮窝,当绞盘将砲梢缓缓拉至蓄满力量的极限角度时,整个坡地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。只有风声掠过荒草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以及绳索紧绷时发出的细微“吱呀”声,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爆发。
所有参与操作和围观的军士、匠人,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。王校尉的指节捏得发白,指腹深深陷入掌心,留下几道血痕。
石三木站在砲车侧后方数丈外,这里是观测砲弹落点和砲体反应的最佳位置,也相对安全。他微微眯着眼,视线在砲梢、定心石位置和远处的目标区——河谷对岸一处裸露的白色岩壁——之间缓缓移动。他的心跳平稳,呼吸悠长,将外界的一切干扰排除,整个人的感知仿佛与那尊砲融为一体。他能感受到砲车内部积蓄的力量,能“听”到它细微的震动,就像能感受到自己的脉搏一样。
“放!”王校尉嘶哑的声音劈开了寂静,带着一丝颤抖。
负责击发的砲手猛地挥动木锤,砸脱了扳机!
“轰——隆——!!!”
巨响比上一次更加沉闷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更加凝聚的穿透力,仿佛地底深处的咆哮被强行挤出了地面,在河谷间久久回荡。砲架剧烈地一震,但那种震动是整体的、向后的、沉实的,而非上次那种令人不安的、带着扭曲感的颤抖。新砲梢以一道比之前略低、却更加稳定迅疾的弧线向上回弹,带着呼啸的风声,划过天空!
石弹破空而出,发出尖锐的呜咽,划出的轨迹明显更加低伸平直,如同一颗巨大的流星,狠狠地砸向对岸!
“砰——哗啦!!!”
白色的岩壁上,猛地炸开一团巨大的烟尘和碎石!碎石飞溅,最高的能有丈余,烟尘弥漫,久久不散。落点距离预设的目标区,仅有不足二十步的偏差!威力似乎并未因石弹减小而减弱太多,飞溅的碎石甚至波及到了更远的一片灌木丛,将灌木砸得东倒西歪。
成功了!
短暂的死寂后,坡地上爆发出压抑已久的、狂喜的欢呼!军士们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,有的甚至跳了起来,忘记了周遭的危险;匠人们互相捶打着肩膀,眼中含泪,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;就连王校尉紧绷的脸上,也骤然松弛,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、劫后余生般的笑容,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,黏腻地贴在铠甲上。他快步走到石三木身边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大得几乎能让常人趔趄,声音因激动而沙哑:“好!好一个石三木!你他娘的真是咱们赤水守捉的救命恩人!这砲……这砲活过来了!”
石三木却没有跟着欢呼,他的目光依旧紧锁着对岸消散的烟尘,眉头微蹙,仿佛在倾听着风沙中隐藏的动静。直到王校尉的手掌拍在肩上,他才缓缓转过头,脸上没有丝毫喜悦,只有一种如释重负后的凝重:“校尉,只是暂时稳住了。这砲刚修完,还需再磨合校准;而且,刚才的巨响,怕是已经传到十里之外了。”
王校尉脸上的笑容一僵,瞬间清醒过来。他猛地转头望向河谷对岸的群山,风依旧卷着沙砾呼啸,山梁上静悄悄的,仿佛什么都没有,但那片寂静背后,却像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。“你是说……回鹘人可能听到了?”
“大概率是。”石三木点头,声音低沉,“他们之前只是试探,如今听到这砲声,要么会误以为咱们的砲已恢复巅峰战力,暂时不敢轻举妄动;要么……会更加确定这砲是咱们的依仗,下次来犯,必然会先想办法毁掉它。”
王校尉的脸色重新沉了下来,他用力攥了攥拳头,沉声道:“不管是哪种,咱们都不能掉以轻心!传令下去,立刻将砲车运回棚屋加固防护,派双倍岗哨看守;城墙上加派巡逻,斥候再往外探三十里,一旦发现回鹘人踪迹,立刻回报!”
军令如山,狂喜的氛围很快被重新笼罩的紧张取代。军士们各司其职,有的小心翼翼地拆解砲车部件,有的抬着器械往城内回撤,城墙上的弓弩手依旧死死盯着对岸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石三木没有离开坡地,他走到刚才砲车架设的位置,蹲下身,用手指拂去地面上被震起的浮土,查看砲架留下的压痕。压痕均匀而规整,没有出现偏移或碎裂的痕迹,这说明修复后的定心石确实起到了作用,受力传导正常。他又抬头望向对岸石弹落点的方向,默默估算着偏差距离,在心里盘算着后续校准需要调整的角度和配重。
“师傅。”郭阿蛮走到他身边,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兴奋,手里捧着一块从磨石上刮下的黑疙瘩碎屑,“您看,这黑疙瘩确实好用,刚才发射时,定心石那边一点异常声响都没有。”
石三木接过碎屑,放在指尖捻了捻,点了点头:“是块好料,但也只是权宜之计。这垫片磨得再薄,也撑不住多次高强度发射。阿蛮,你接下来带两个人,把剩下的黑疙瘩都找出来,磨成不同厚度的备用垫片,越多越好;再去检查一下那几根老柘木的余料,看看能不能再做一套更轻便的备梢,以防万一。”
“好嘞,师傅!我这就去办!”郭阿蛮用力点头,转身快步离去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
石三木站起身,望向渐渐沉暗的天色。夕阳的余晖被风沙遮蔽,只在西边天际留下一抹暗淡的橘红,很快便被夜色吞噬。寒意再次弥漫开来,比之前更甚,仿佛连空气都要被冻僵。
他知道,试砲的成功,只是这场漫长对峙中的一个小小插曲,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。回鹘人的野心绝不会因为一声砲响就熄灭,河西走廊的烽火,迟早会烧到这偏远的赤水守捉。而他能做的,就是拼尽自己所有的技艺,让这尊砲尽可能地“活”得更久,为这座城、为这些戍卒,多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。
回到棚屋时,炉火已经被重新拨旺,跳跃的火光映照着重新组装好的砲车,巨大的身影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不再像之前那般死寂,反而多了几分蓄势待发的威严。几名匠人正在石三木的吩咐下,用浸过桐油的麻布仔细包裹着砲架,隔绝风沙侵蚀。
石三木走到砲梢旁,轻轻抚摸着崭新的柘木表面,指尖能感受到清晰的木纹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用了多年的硬木矩,再次测量起砲梢与砲架的结合处,每一个数据都在心里反复核对。他的动作依旧沉稳、精准,仿佛周遭的紧张与危险都与他无关,只有手中的砲车,才是他全部的世界。
“师傅,都按您的吩咐办好了。”郭阿蛮的声音从棚屋门口传来,带着几分喘息,显然是一路小跑回来的,“剩下的黑疙瘩磨出了二十多片不同厚度的垫片,都用油布包好收在木箱里了;老柘木余料也查过了,还能凑出半套备梢,就是有一截木料的纹理有点偏,我让弟兄们先放在炭火边慢慢烘干,等您回头看看能不能用。”
石三木点点头,收起硬木矩:“纹理偏的那块留着,后续可以改做楔子,别浪费。你再去看看砲车的绞盘绳索,用桐油再浸一遍,尤其是接头处,要缠紧加固。这东西是发力的关键,断不得。”
“好嘞!”郭阿蛮刚要转身,棚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岗哨的喝问:“什么人?口令!”
“是我!斥候队的李二!有紧急军情要禀报王校尉和石师傅!”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,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和疲惫。
石三木和郭阿蛮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这个时辰,斥候突然返回,还直呼要找两人,必然是出了大事。石三木快步走到门口,拉开一条门缝,只见月光下,一个衣衫褴褛、满脸尘土的斥候正被岗哨拦住,身上的皮甲破了好几个口子,肩头还渗着血,胯下的战马更是大口喘着粗气,浑身是汗,显然是长途奔袭而来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石三木沉声道。岗哨见是石三木发话,又看了看斥候的狼狈模样,连忙侧身放行。斥候踉跄着走进棚屋,刚站稳就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羊皮,双手高举:“石师傅,王校尉在城头,让我先把消息带给您!回鹘人……回鹘人大举集结,就在东北三十里外的黑风口,足有上千骑!还带着几架……几架看着像砲车的东西!”
“什么?!”郭阿蛮惊呼出声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上千骑,还有砲车?这已经不是试探,是要发动总攻了!
石三木的心猛地一沉,接过那块羊皮。羊皮上用炭笔简单画着几道线条,标注着回鹘人的集结位置和大致兵力,旁边还画了一个简陋的、带着长杆的方形物件,显然就是斥候口中的“砲车”。他指尖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印证了之前的猜测——回鹘人果然在觊觎砲车技术,甚至已经造出了雏形。
“你看清楚了?那些真是砲车?”石三木追问,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。
斥候用力点头,喉咙滚动着咽下一口唾沫,眼神里满是惊恐:“看清楚了!虽然比咱们的将军砲小很多,看着也简陋,但确实有砲架、砲梢,还有装石弹的皮窝。我们不敢靠太近,远远看到他们在调试,还发射了一枚石弹,虽然飞得不远,砸在地上也没多大威力,但……但他们真的有砲了!”
石三木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千骑精锐,再加上仿制的砲车,这对于只有不足三百戍卒、城墙低矮的赤水守捉来说,几乎是灭顶之灾。他之前的担忧,终究还是成了现实。试砲的巨响,不仅没能震慑住回鹘人,反而加速了他们的进攻节奏。
“你先下去歇息,找军医处理伤口。”石三木睁开眼,将羊皮揣进怀里,语气平静得让斥候都愣了一下,“告诉王校尉,我随后就到城头议事。另外,让你的弟兄们都歇好,后续可能还需要你们再探消息。”
斥候愣了愣,连忙磕头起身,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棚屋。棚屋内,郭阿蛮脸色发白,声音发颤:“师傅,这下怎么办?上千骑,还有砲车……咱们这城根本守不住啊!要不……要不咱们弃城吧?往凉州方向突围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弃城?”石三木转头看向他,眼神锐利如刀,“弃了这赤水守捉,凉州的侧翼就暴露了,回鹘人可以长驱直入,劫掠沿途村镇,到时候会死更多人。咱们是军匠,是戍卒,守土有责,岂能轻言弃城?”
郭阿蛮被说得满脸通红,低下头不敢再言语,只是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他知道师傅说得对,可悬殊的兵力和敌人的砲车,实在让他看不到希望。
石三木走到砲车旁,手掌再次抚上冰冷的砲架,指尖划过那些他亲手修复的痕迹。这尊将军砲,是他用三年心血、无数血汗换来的成果,是赤水守捉最后的依仗。他不能让它毁在这里,更不能让这满城军民毁在这里。
“阿蛮,”石三木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你立刻召集所有匠人,把咱们所有的备用部件、工具、桐油、黑疙瘩垫片都搬到棚屋中央,分类放好,守好这里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我去城头和王校尉议事,等我回来,咱们还有很多活要干。”
“师傅,您要小心。”郭阿蛮抬起头,眼中的慌乱少了几分,多了几分决然。他知道,此刻师傅需要的是支持,而不是退缩。
石三木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出棚屋。夜色已深,月光被乌云遮蔽,天地间一片漆黑,只有城头的火把在风中摇曳,映亮了一小片天空。寒风卷着沙砾,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石三木却浑然不觉。他大步朝着城头走去,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,仿佛脚下的土地都因他的脚步而多了几分坚实。
城头上,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。王校尉背着手来回踱步,脸色铁青,周围的队正、军侯们都低着头,没人敢说话,只有风声和火把燃烧的“噼啪”声在耳边回荡。看到石三木上来,王校尉立刻停下脚步,快步迎了上来,声音嘶哑:“三木,你来了!李二的话你都听说了吧?上千骑,还有砲车!这狗娘养的回鹘人,是铁了心要拿下咱们这破城了!”
“听说了。”石三木点点头,目光扫过周围的军官们,“他们的砲车是仿制的,工艺简陋,威力和射程都远不如咱们的将军砲,这是咱们唯一的优势。”
“优势?”一个队正苦笑道,“石师傅,咱们就这一尊砲,他们有上千人啊!就算砲再厉害,也挡不住他们蚁附攻城!”
“挡不住也要挡!”石三木打断他,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,“咱们的砲虽然只有一尊,但只要用得好,就能在他们攻城前打乱他们的阵脚,杀伤他们的有生力量。更何况,他们的砲是第一次投入使用,必然不熟练,调试、装弹都需要时间,这就是咱们的机会。”
王校尉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“三木,你说吧,需要我怎么做?只要能守住城,我都听你的。”他知道,此刻石三木的冷静和专业,是他们唯一的指望。
石三木走到垛口边,望向东北方向的黑暗,那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这座孤城。“第一,收缩兵力,放弃城外所有据点,所有戍卒全部上城防守,重点防守城门和城墙薄弱处;第二,多备滚石、擂木、火油,在城墙内侧堆好,一旦回鹘人靠近,就往下砸、往下浇;第三,派专人盯着我的棚屋,一旦我发出信号,就立刻组织人手,把砲车推到城头预设的发射位——我之前已经让人在城头预留了位置,刚好能架起砲车;第四,斥候继续侦查,密切关注回鹘人的动向,每半个时辰回报一次,不许间断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还有,让所有弓手今夜好好休息,养足精神。明天一早,回鹘人大概率会发起进攻,他们的第一波攻势必然最猛烈,咱们要做好硬抗的准备。”
王校尉用力点头:“好!就按你说的办!我现在就传令下去!”他转身对着身边的亲兵大吼,一道道军令被快速传达下去,城头上顿时忙碌起来,之前的死寂被紧张有序的行动取代。
石三木没有离开垛口,他望着东北方向的黑暗,眼神深邃。他知道,这一夜,没人能睡安稳。而他,也必须在天亮前,做好最后的准备。他要让这尊将军砲,在明天的战斗中,发挥出最大的威力。哪怕只有一丝希望,他也要牢牢抓住,为这赤水守捉,为这河西走廊的安宁,拼尽最后一分力气。
月光终于穿透乌云,洒在冰冷的城墙上,映亮了石三木坚毅的脸庞,也映亮了他眼中那团不灭的、属于匠人与守护者的火焰。夜色依旧浓重,但一场决定生死的血战,已经在黑暗中悄然酝酿,即将在黎明时分,猛烈爆发。
天刚蒙蒙亮,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,将删丹河谷的轮廓勉强勾勒出来。风沙不知何时停了,天地间异常静谧,静得能听到城头上戍卒们粗重的呼吸,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——那是回鹘大军正在逼近。
石三木早已回到棚屋,此刻正跪在砲车旁,做着最后的检查。他用一块浸过桐油的细布,仔细擦拭着定心石的外壳,确保没有一丝沙砾残留;又将几枚打磨得最薄的黑疙瘩垫片放在手边备用,万一发射时出现偏差,能第一时间调整;郭阿蛮和几名匠人则围在绞盘旁,反复拉动绳索,测试其韧性,每一个接头处都用浸过树脂的麻绳重新缠紧,确保万无一失。
“师傅,都查过了,绞盘没问题,绳索也够结实。”郭阿蛮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,却异常沉稳。他的眼眶布满血丝,显然一夜未眠,但手中的动作却没有丝毫颤抖。
石三木点点头,站起身,从木箱里取出一枚精心打磨的二十五斤石弹——比试射时稍重,却又比最初的石弹轻便,既能保证威力,又能减轻砲体负担。他示意众人合力,将石弹稳稳放入砲梢末端的皮窝,动作轻柔而精准,仿佛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。“记住,待会儿推砲上城时,步伐要齐,速度要快,但不能慌。城头的发射位我已经再三确认,刚好能卡住砲架底座,你们只需负责固定好,剩下的交给我。”
“明白!”众人齐声应答,声音不大,却带着决绝的坚定。
就在这时,城头传来一声凄厉的号角声,紧接着,是王校尉嘶哑的吼声:“回鹘人来了!全军戒备!”
棚屋外,马蹄声越来越近,已经清晰可辨,还夹杂着回鹘人的呼喝声和金属武器的碰撞声,如同潮水般向赤水守捉涌来。石三木眼神一凝,猛地挥手:“走!推砲上城!”
“嘿!”十几名早已等候在棚屋门口的军士和匠人齐声发力,粗大的木杠顶在砲架两侧,将沉重的砲车缓缓推出棚屋。棚屋到城头的距离不远,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,砲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在这紧张的时刻,显得格外刺耳。
石三木走在最前方,手中握着那柄硬木矩,不时回头查看砲车的平衡,口中喊着简短的号子:“左偏半寸!稳住!再快一点!”他的声音穿透了城外越来越近的喧嚣,让众人的步伐更加整齐。
登上城头的瞬间,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东北方向的荒原上,黑压压的回鹘骑兵如同移动的乌云,正朝着城池快速冲锋,马蹄扬起的黄尘遮天蔽日,将晨曦都染成了昏黄色。在骑兵阵的前方,几架简陋的仿制砲车格外显眼,由几头壮硕的骆驼拖拽着,正被回鹘人快速架设起来,虽然看起来粗糙不堪,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。
“快!固定砲架!”石三木大吼一声,将众人从震惊中唤醒。军士们立刻行动起来,将砲车推到城头预设的发射位,用粗壮的木楔将砲轮死死卡住,又用绳索将砲架与城头的女墙绑在一起,确保发射时不会因后坐力而移位。
王校尉快步跑到石三木身边,脸上溅着不知是汗水还是尘土,声音急促:“三木,他们的砲车要架好了!先打他们的砲车!”
石三木没有应声,他已经完全进入了专注状态。他蹲下身,用硬木矩快速测量着砲梢与地平线的夹角,又抬头望向远处回鹘砲车的位置,估算着距离——约莫两百五十步,逆风,风力不大。他快速在心里盘算着:二十五斤石弹,砲梢角度上调两度,配重增加十斤,应该能刚好命中目标。
“配重加十斤!角度上调两度!”石三木的指令清晰而果断。郭阿蛮立刻带人调整配重箱里的石块,另一名匠人则转动砲架一侧的摇柄,精准地调整着砲梢角度。
与此同时,回鹘人的第一波攻击已经展开。几架仿制砲车率先发射,粗糙的石弹带着尖锐的呼啸飞向城墙,虽然准头极差,大多落在了城外的空地上,砸起一团团尘土,但有一枚石弹擦着城墙顶端飞过,砸中了城角的瞭望塔,“哗啦”一声,瞭望塔的木梁断裂,碎片散落一地,一名戍卒躲闪不及,被碎片砸中肩膀,惨叫着倒在地上。
“放!”石三木猛地挥下手臂,声音如同惊雷。
负责击发的砲手毫不犹豫地挥动木锤,砸脱了扳机!
“轰——隆——!!!”
将军砲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,砲架剧烈后震,城头的石板都为之颤抖,几名靠近的军士被震得站立不稳,踉跄着后退了几步。石弹带着毁灭般的力量破空而出,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,越过城外的空地带,径直朝着回鹘人的仿制砲车飞去!
“砰——!!!”
一声巨响,石弹精准地命中了其中一架仿制砲车的砲架。那简陋的木质砲架瞬间崩裂,碎片四溅,车上的石弹滚落下来,砸伤了两名正在操作的回鹘人。周围的回鹘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吓了一跳,纷纷四散躲避,架设砲车的节奏瞬间被打乱。
“好!打得好!”城头上爆发出一阵欢呼,戍卒们的士气瞬间高涨起来,原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。王校尉更是激动地挥舞着拳头,大声叫好。
石三木却没有丝毫喜悦,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另一架正在快速架设的仿制砲车,口中快速下令:“重新装弹!配重不变,角度上调半度!快!”
众人不敢耽搁,立刻行动起来。绞盘转动,将砲梢缓缓拉回蓄能位置;郭阿蛮带人将另一枚石弹放入皮窝;匠人则快速调整角度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没有一丝拖沓——这是他们连日来反复演练的成果,在生死关头,终于发挥出了作用。
回鹘人显然被刚才的打击激怒了,骑兵冲锋的速度更快了,他们挥舞着弯刀,口中发出狰狞的呼喝,如同饿狼般扑向城墙。同时,剩下的几架仿制砲车也加快了架设速度,试图再次发起攻击。
“放!”石三木的指令再次下达。
“轰——隆——!”
又一枚石弹呼啸而出,这一次,命中了回鹘骑兵阵的前方,石弹炸开,碎石飞溅,好几名冲锋在前的回鹘骑兵被碎石击中,纷纷从马背上跌落,摔在地上,很快被后续的骑兵践踏而过,没了声息。冲锋的阵型,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滞。
“弓手准备!放箭!”王校尉抓住这个机会,大声下令。
城头上的弓手们立刻站起身,拉满弓弦,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射向回鹘骑兵。箭矢穿过冲锋的阵型,不少回鹘骑兵中箭落马,但更多的骑兵依旧悍不畏死地向前冲锋,很快就逼近了城墙下。
“滚石!擂木!往下砸!”王校尉继续下令。
戍卒们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滚石、擂木推下城墙。滚石带着呼啸声砸向地面,砸中了不少靠近城墙的回鹘骑兵,有的骑兵连人带马被砸倒,有的则被擂木横扫,骨断筋折。城墙上的火油也被点燃,顺着城墙泼下去,形成一道火墙,阻挡了回鹘骑兵的靠近,不少回鹘人的皮毛铠甲被火焰引燃,惨叫着在地上翻滚。
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,城墙上箭雨纷飞,滚石、擂木不断落下,火墙熊熊燃烧;城墙下,回鹘骑兵的呼喝声、惨叫声、马蹄声、武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首惨烈的战争交响曲。鲜血染红了城墙下的土地,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。
石三木的将军砲,成了守城的核心力量。他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,精准地指挥着众人装弹、调整角度、发射,每一枚石弹都能精准地命中目标,要么摧毁回鹘人的仿制砲车,要么打乱他们的冲锋阵型,为城头上的戍卒争取喘息的机会。他的脸上沾满了油污和尘土,汗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砲架上,瞬间蒸发,但他的眼神始终锐利而专注,仿佛这惨烈的战场与他无关,只有手中的砲车,才是他唯一的执念。
郭阿蛮的手臂已经酸痛不堪,拉动绞盘的动作越来越沉重,但他始终咬牙坚持着,没有丝毫怨言。他看着师傅沉稳的身影,心中的恐惧早已被坚定取代。他知道,只要师傅在,只要这尊将军砲还能发射,他们就还有希望。
然而,回鹘人的兵力实在太多了,上千骑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冲锋,根本没有停歇的迹象。城头上的戍卒们渐渐体力不支,伤亡也越来越多,原本整齐的防线,开始出现漏洞。有几名回鹘骑兵趁着火墙减弱的间隙,纵身跳上了城墙,挥舞着弯刀砍向戍卒,城头上顿时陷入了短兵相接的混乱。
“守住!给老子守住!”王校尉亲自挥舞着横刀,砍倒了一名冲上城墙的回鹘人,他的身上已经沾满了鲜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他的吼声越来越嘶哑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石三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城头上的混乱,心中一紧,但他没有分心,手中的动作依旧没有丝毫停顿。他知道,自己不能离开砲车,一旦砲车停止发射,回鹘人就会毫无顾忌地攻城,到那时,这座城就真的完了。
就在这时,一枚回鹘人的箭矢突然射向石三木,速度快如闪电!郭阿蛮眼疾手快,猛地扑到石三木身边,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箭矢!
“噗嗤”一声,箭矢深深刺入了郭阿蛮的后背,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。
“阿蛮!”石三木惊呼一声,猛地转过身,扶住摇摇欲坠的郭阿蛮,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色。
郭阿蛮艰难地笑了笑,嘴角溢出鲜血,声音微弱却坚定:“师傅……别管我……继续……守住砲车……守住城……”
石三木的眼眶瞬间红了,他死死咬住牙关,将郭阿蛮交给身边一名匠人,声音沙哑却带着极致的冰冷:“带他下去包扎!剩下的人,跟我继续装弹!谁也不许停!”
他转过身,重新握住硬木矩,目光再次锁定远处的目标。只是这一次,他的眼中除了专注,还多了一丝猩红的怒火。他要为郭阿蛮报仇,要为所有守城的戍卒报仇,要让这些入侵的回鹘人,付出最惨痛的代价!
“轰——隆——!!!”
将军砲再次怒吼,这一次的声音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响亮,更加充满了毁灭的气息。石弹如同一颗流星,径直砸向回鹘人的骑兵阵中心,炸开了一团巨大的烟尘,无数碎石飞溅,倒下了一片又一片的回鹘骑兵。
战斗还在继续,黎明的晨曦已经完全驱散了黑暗,但赤水守捉的上空,却被鲜血和硝烟笼罩。石三木和他的将军砲,依旧在城头上坚守着,如同这座孤城最后的脊梁,支撑着所有人的希望。他们不知道这场战斗还要持续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下来,但他们知道,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绝不能后退半步——身后,是家园,是河西走廊的安宁,是大唐的疆土。
夜色越来越浓,棚屋外的岗哨脚步声愈发密集,城墙上的火把光芒在风中摇曳,映亮了一小片夜空。风沙依旧呼啸,却似乎多了几分忌惮,不敢轻易惊扰这棚屋内的专注与坚守。石三木知道,今夜他又将无眠,而这样无眠的夜晚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