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翰墨蛰伏

翰墨斋的日子平静得让李慕白有些恍惚。

每日清晨,他在西市的喧嚣中醒来,简单洗漱后便到前店开始一天的工作。陈掌柜交给他抄写的多是佛经、蒙书和通俗小说,偶尔有些文人诗集。报酬虽不高,但足以维持生计,更重要的是这身份提供了完美的掩护。

李慕白很快发现,陈掌柜并非寻常书商。他学识渊博,谈吐不俗,对朝中事务的了解远超一个市井商人应有的程度。但每当李慕白试探询问,陈掌柜总是巧妙地将话题引开。

“李公子,你抄的这部《金刚经》是崇仁坊崔御史家订的,字迹务必工整。”第四日早晨,陈掌柜将一叠上等麻纸放在李慕白案头,“崔御史是朝中有名的清流,对经文抄写极为讲究。”

李慕白心中一动。崔御史?莫非是监察御史崔隐甫?此人以直言敢谏著称,曾多次弹劾李林甫亲信。若真如此,这或许是个接触的机会。

“崔御史是常客吗?”他故作随意地问。

陈掌柜扶了扶眼镜:“来过几次。不过这些高官显贵,我们小本生意还是少打听为妙。”话虽如此,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。

李慕白会意,不再多问,专心抄经。但他留了个心眼,在抄写时特意将字迹调整得更加端庄秀丽,甚至在每页末尾加上一枚小小的莲花印——这是他从前习字时自创的标记。

午后,西市渐渐热闹起来。翰墨斋虽不在主街,却也陆续有客人光顾。多是些读书人选购笔墨纸砚,或寻些便宜抄本。李慕白在柜台后抄书,偶尔帮陈掌柜招呼客人,暗自观察来往行人。

第三天下午,一位身着锦袍、腰佩玉带的年轻公子走进店内。此人约莫二十出头,相貌俊朗,但眉宇间带着几分轻浮之气。身后跟着两名健仆,显然是富贵人家的子弟。

“掌柜的,可有新到的诗集?”公子哥扬声问道,声音中带着长安官宦子弟特有的腔调。

陈掌柜连忙迎上:“有有有,前日刚到了一批,有王右丞的《辋川集》、李太白的《蜀道难》单行本,还有几位新科进士的诗集。”

“李太白的我要了。”公子哥随手抛出一贯钱,“再找些香艳些的,你懂的。”

陈掌柜面露难色:“公子说笑了,小店里都是正经书籍……”

“少装蒜。”公子哥身后的健仆上前一步,“谁不知道西市翰墨斋什么书都能弄到?前日刘侍郎家的公子就在你这买了《游仙窟》。”

李慕白心中暗惊。《游仙窟》是前朝张文成的传奇小说,内容涉及男女情事,虽未明令禁止,但正经书铺一般不公开售卖。陈掌柜竟暗中经营此类书籍?

陈掌柜面色不变,压低声音:“公子若要,请随我到内室挑选。”

公子哥得意一笑,随陈掌柜进了后院。两名健仆守在店门口,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
李慕白继续低头抄经,但心中波涛汹涌。陈掌柜绝非简单人物,这家翰墨斋恐怕也不仅仅是书铺那么简单。柳彦将他安排在此处,必有深意。

约莫一炷香时间后,陈掌柜和那公子哥走出。公子哥手中多了个绸布包裹,满面春风地离开了。

“李公子。”陈掌柜走到柜台前,神色如常,“刚才那位是京兆府少尹王鉷的公子王准。此人最好声色犬马,常来买些艳情小说。我们做生意的,不好得罪。”

李慕白点头表示理解,但心中却记住了这个名字。王鉷是李林甫的心腹,任京兆府少尹,掌长安治安司法,权势极大。其子王准如此张扬,可见王家在长安的气焰。

陈掌柜看了看李慕白抄写的经文,赞道:“李公子这笔字越发精进了,崔御史见了定会满意。”他顿了顿,“对了,明日我要去崇仁坊送货,店中暂时由你照看。若有熟客来,你按老价钱售卖即可;若是生客,就说掌柜外出,请改日再来。”

“晚生明白。”

次日清晨,陈掌柜果然带着包裹出门了。李慕白独自在店中,既感自在,又有些不安。这是他“复活”后第一次独处,也是观察翰墨斋秘密的好机会。

上午客人不多,李慕白仔细整理了店铺。在收拾内室时,他注意到书架底层有几本书的摆放位置颇为奇怪——书脊朝内,书名不可见。他小心抽出一本,发现竟是《盐铁论》的注释本,书中夹着几张写满数字的纸条。

李慕白心中一震,连忙细看。那些数字记录的是某种货物的进出,时间、数量、价格一应俱全,但未写明货物名称。其中几个数字,竟与柳彦给他的账册中某些条目吻合。

他将书放回原处,心跳加速。陈掌柜果然与盐税案有关!这些记录可能就是私盐交易的账目。但陈掌柜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?是柳彦的同伙,还是另有身份?

午后,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走进了翰墨斋。

“店家,可有适合女子阅读的诗词选集?”

声音清越婉转,如珠玉落盘。李慕白抬头,只见一位身着淡绿襦裙、头戴帷帽的女子站在店中。虽看不清面容,但身姿窈窕,气质不凡。身后跟着一名丫鬟,也是衣着体面。

“有的,请稍候。”李慕白从书架上取下一本《玉台新咏》和一本《花间集》,“这两本都是女子常选的。”

女子接过,翻开看了看,忽然轻“咦”一声:“这书页上的莲花印,很是别致。是掌柜自刻的吗?”

李慕白心中一惊。他这几日抄书时习惯性加上的莲花印,竟被注意到了。

“是晚生随手所刻,让姑娘见笑了。”

女子抬起头,帷帽的薄纱微微掀起一角。李慕白隐约看到一双明眸,清澈如水,却透着某种洞察一切的锐利。

“随手所刻便有这般功力,公子好才情。”女子语气中带着欣赏,“不知公子可愿为我抄写一部诗集?我自备纸张笔墨,酬劳从优。”

李慕白谨慎地回答:“姑娘厚爱,但晚生只是店中帮工,是否接活需等掌柜回来定夺。”

“掌柜何时回来?”

“大约申时。”

女子点点头:“那我申时再来。”她将《玉台新咏》放回书架,却带走了《花间集》,付钱时多给了几十文,“这书我买了,莲花印我很喜欢。”

主仆二人离去后,李慕白心中疑窦丛生。这女子绝非寻常人家,言谈举止透着大家风范,却独自来西市书铺买书,实在蹊跷。更奇怪的是,她似乎对莲花印格外留意。

申时初,陈掌柜还未归,那绿衣女子却如约而至。这次她未戴帷帽,露出了真容。

李慕白只看了一眼,便觉呼吸一窒。女子约莫十八九岁,容颜清丽绝伦,眉如远山,目似秋水,肤若凝脂。但这美并非娇柔妩媚,而是一种清冷高华,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。

“公子,掌柜可回来了?”女子开口,声音依旧动听。

“尚未。”李慕白定了定神,“姑娘若要抄书,不妨留下要求,待掌柜回来我代为转达。”

女子微微一笑,这一笑如冰雪初融:“不必麻烦。其实我要抄的也不是什么珍贵典籍,只是一些个人喜欢的诗句。公子字迹清秀,莲花印也别致,我想请你抄写。”
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,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十几首诗。李慕白接过一看,心中又是一震——这些诗多抒写忧国忧民之情,其中几首明显暗讽时政,若被有心人看到,恐惹祸端。

“姑娘这些诗……”

“都是我平日读到的佳作,觉得好,便想收集成册。”女子神色坦然,“公子觉得不妥?”

李慕白看着纸笺上那熟悉的笔迹,忽然想起一人——这字体他在杜甫的诗稿中见过!难道这些诗是杜甫所作?

“姑娘与杜子美先生相识?”他试探问道。

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恢复平静:“公子好眼力。不错,这些诗多是杜先生所作。我敬佩他的才情和风骨,故想收集抄录。”

李慕白心中疑虑更甚。杜甫虽有名气,但毕竟是低级官员,这女子能拿到他的手稿,关系定然不浅。

“不知姑娘如何称呼?”他问。

“我姓杨,家中行七,人称杨七娘。”女子答道,“公子不必多虑,我只是个喜爱诗文的普通女子。这些诗虽有些讽喻,但皆是出自忧国忧民之心,即便传出去,也无大碍。”

杨七娘?李慕白脑中飞速搜索。长安城中姓杨的大家不少,最显赫的当属弘农杨氏。杨慎矜就出身此族。难道这女子是杨家人?

“姑娘是弘农杨氏?”他直接问道。

杨七娘既不承认也不否认,只是微笑:“公子很细心。不过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。”

这时,店门推开,陈掌柜回来了。见到杨七娘,他明显一愣,随即躬身行礼:“杨小姐怎么来了?有失远迎。”

“陈掌柜客气。我只是来请这位公子帮忙抄些诗。”杨七娘将纸笺递给陈掌柜,“不知掌柜可否行个方便?”

陈掌柜看了看纸笺,又看看李慕白,神色复杂:“既然杨小姐开口,自然可以。李公子,你就接下这活吧,酬劳按双倍算。”

“多谢掌柜。”杨七娘颔首,又对李慕白说,“三日后我来取,有劳公子。”说罢,带着丫鬟离去。

待她走远,陈掌柜关上店门,神色严肃地对李慕白说:“李公子,你可知刚才那位是谁?”

“她说姓杨,行七。”

“那是杨慎矜中丞的胞妹,杨家七小姐杨玉筝。”陈掌柜压低声音,“此女才名远播,却因幼时一场大病,许愿终身不嫁,如今在长安女子中颇有声望。她与杜子美、王摩诘等文人多有往来,诗酒唱和。”

李慕白恍然大悟。杨慎矜的妹妹!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柳彦说要接触杨慎矜,如今他的妹妹竟主动找上门来。

“她常来店里?”李慕白问。

“偶尔。杨小姐好读书,常来选购诗集。但她身份特殊,我们需格外小心。”陈掌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,“尤其是她现在注意到你了。”

李慕白心中一凛。陈掌柜话中有话,显然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和任务。但既然对方不明说,他也只能装糊涂。

“晚生只是帮她抄诗,应当无碍。”

“希望如此。”陈掌柜叹了口气,“李公子,长安这潭水很深。有些人看似无害,实则背后牵连甚广。杨小姐虽好,但杨中丞如今处境微妙,与他家往来,须慎之又慎。”

李慕白点头称是,心中却有了计划。杨玉筝的出现,或许是天赐良机。通过她接触杨慎矜,比直接在诗酒会上接近要自然得多。

当晚,李慕白在房中抄写杨玉筝留下的诗稿。这些诗果然是杜甫近作,多写民生疾苦、朝政弊端。其中一首《兵车行》让李慕白读之动容:“车辚辚,马萧萧,行人弓箭各在腰。爷娘妻子走相送,尘埃不见咸阳桥……”

他想起这些年边境战事频繁,百姓赋税加重,而朝中权贵却纸醉金迷。柳彦所说的盐税亏空,恐怕只是冰山一角。

抄到最后一首时,李慕白发现纸笺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诗可抒怀,亦可招祸。君之莲花,出淤泥否?”

这明显是杨玉筝留给他的话!她已看出莲花印的特殊,甚至可能猜到了什么。这是在试探,还是警告?

李慕白沉思良久,在抄完的诗稿最后一页,也用莲花印压角,但在莲花心处,他用极细的笔尖点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墨点——这是他与柳彦约定的暗号,表示“情况有变,但可继续”。

三日后,杨玉筝如约来取诗稿。她仔细翻阅,看到最后一页的莲花印时,嘴角微扬。

“公子抄得极好,字迹工整,一丝不苟。”她付了酬金,又取出一张请柬,“三日后,醉仙楼有诗酒会,我兄长青莲居士也会到场。公子若有兴趣,可持此柬前往。”

李慕白心中狂跳,表面却保持平静:“多谢杨小姐厚爱,但晚生身份卑微,恐不便出席这等场合。”

“诗酒会以文会友,不论出身。”杨玉筝直视他的眼睛,“况且,我兄长最欣赏有才学的年轻人。公子字迹清秀,想必文采也不差,何不去见识一番?”

话已至此,李慕白不再推辞:“那晚生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
杨玉筝离去后,李慕白看着手中的请柬。纸张是上等的薛涛笺,散发着淡淡香气。邀请人是“醉仙楼主”,而被邀请人处空着,显然杨玉筝是让他自己填写化名。

他将请柬收好,心中既期待又警惕。杨玉筝的举动太过刻意,仿佛是有意引他进入某个局中。但这局是她所设,还是她也在别人的局中?

当晚,李慕白通过陈掌柜向柳彦传了消息。次日清晨,他在枕下发现柳彦的回信,只有八个字:“将计就计,见机行事。”

诗酒会前一日,李慕白特意去了西市的成衣铺,用柳彦给的银钱买了一套体面的青绸长衫。既然要以文人身份出席,行头不能太寒酸。

傍晚时分,陈掌柜将他叫到内室,递过一个锦盒。

“明日诗酒会,这是一方歙砚,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。”陈掌柜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方造型古朴的砚台,石质细腻,雕工精湛,“到了那里,少说多看。杨中丞若在,可适当表现,但不可过于急切。”

“掌柜为何如此助我?”李慕白终于忍不住问。

陈掌柜沉默片刻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:“十五年前,我因一桩冤案家破人亡,是柳御史为我洗清冤屈。虽然最终他还是没能扳倒真正的元凶,但这份恩情,我没齿难忘。”

李慕白肃然起敬:“原来如此。”

“柳公子继承父志,要扳倒李林甫一党,此事凶险万分。”陈掌柜压低声音,“我本劝他放弃,但他决心已定。如今你也被卷入,我只希望你二人能全身而退。”

“多谢掌柜关心。”

“还有一事。”陈掌柜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牌,上刻云纹,“这是我一位老友的信物。明日若遇到危险,可持此牌到平康坊的‘云来客栈’找掌柜,他会帮你。”

李慕白接过玉牌,入手温润,显然不是凡品。他郑重收好:“晚生铭记。”

诗酒会当天,李慕白早早起身。换上青绸长衫,将头发仔细束好,插上一根普通的竹簪。镜中人儒雅清秀,虽非富贵逼人,却也风度翩翩。

他填好请柬上的名字——“陇西李明”,将柳彦给的腰牌和账册抄本的关键信息默背一遍,又检查了陈掌柜给的玉牌,一切准备就绪。

傍晚时分,李慕白走出翰墨斋。西市依然热闹,但平康坊的方向已是灯火辉煌,丝竹之声隐约可闻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融入人流。前方,醉仙楼的朱漆大门在暮色中格外醒目,门前的红灯笼已经点亮,映照着来往的锦衣宾客。

李慕白握紧请柬,迈步向前。

他不知道今夜会遇到什么,不知道杨玉筝的真正意图,不知道杨慎矜是否会现身,更不知道那神秘的苏小小会是什么样的人物。

但他知道,从踏入醉仙楼的那一刻起,他将正式进入这场关乎生死、牵动朝局的棋局。

而他的第一步,就是要在这龙潭虎穴中,找到那个能揭开盐税案真相的契机。

醉仙楼门前,两名衣着华丽的丫鬟正在迎客。李慕白递上请柬,其中一位接过看了看,微笑着侧身:“李公子请进,诗酒会在三楼‘揽月厅’。”

踏入门槛的瞬间,一股混合着脂粉香、酒香和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大厅内灯火通明,装饰奢华,宾客如云。有锦衣华服的官员,有羽扇纶巾的文人,也有妖娆妩媚的歌妓,笑语喧哗,觥筹交错。

李慕白按照指引登上三楼。揽月厅比楼下更加雅致,四壁挂着名家字画,窗边设着琴台,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紫檀长案,上面摆满笔墨纸砚和各色点心美酒。

厅中已来了二三十人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。李慕白扫视一周,未见杨慎矜或杨玉筝的身影,也不见柳彦——他应该会以某种方式混入。

“这位兄台面生得很,第一次来诗酒会?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。

李慕白转头,见是一位三十余岁的文士,身着月白长衫,气质儒雅。

“晚生李明,陇西人氏,初到长安。蒙杨七小姐厚爱,得此请柬。”李慕白躬身行礼。

“原来是杨小姐的客人。”文士微笑,“在下王维,字摩诘。”

李慕白心中一震。王维!诗画双绝,名满天下的王右丞!虽然他已半官半隐,但在文坛的地位无人能及。

“原来是王右丞,晚生失敬!”李慕白连忙再行礼。

王维摆手:“不必多礼。今日诗酒会,只论诗文,不论官职。李兄既得杨小姐邀请,想必也是风雅之士。稍后若有佳作,定要让大家欣赏。”

两人正说话间,厅中忽然安静下来。众人目光齐齐投向门口。

一位身着鹅黄襦裙的女子在丫鬟搀扶下走了进来。她约莫双十年华,容貌绝美,眉目如画,尤其是一双眼睛,顾盼间似有千言万语。虽只是略施粉黛,却已艳压全场。

“苏大家来了!”有人低声惊叹。

李慕白心中一紧。苏小小!那位神秘的名妓,柳彦口中可能知道内情的人物,也是间接救过他一次的女子。

苏小小向众人微微颔首,走到主位旁坐下。她的目光在厅中扫过,经过李慕白时,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。

接着,又有几人入场。为首的是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官员,面容清癯,目光炯炯,身着紫色常服——这是三品以上官员的服色。身后跟着的,正是杨玉筝。

“杨中丞到了!”厅中响起一阵低语。

杨慎矜!他终于出现了。

李慕白握紧袖中的手,心跳加速。今夜的关键人物都已到场,这场戏,终于要开演了。

但他不知道的是,在醉仙楼的某个隐蔽房间内,一双眼睛正透过暗窗,冷冷地注视着揽月厅中的一切。

而那双眼睛的主人手中,正把玩着一枚玉佩——正是李慕白母亲留下的那枚青玉云纹佩。

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映出一张阴鸷的面孔。

如果李慕白能看到此人,定会认出——

这正是那夜在万年县衙,急于置他于死地的法曹参军事,崔乾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