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二十里,荒草丛生,古木参天。一座破败的寺庙孤零零地矗立在山坳之中,匾额上“青龙寺”三个大字早已斑驳脱落,难以辨认。断壁残垣,蛛网密布,唯有那扇歪斜的、漆皮剥落的木门,仿佛还在倔强地守护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此处,便是慧峰和尚临时的“道场”。
小武抵达时,已是傍晚时分。夕阳的余晖给这片荒凉之地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橘红色。他并未立刻靠近,而是隐身在远处一棵茂密的大树上,仔细观察。
寺庙周围,看似寂静无人,但他敏锐地感知到,至少有四五拨人马,潜伏在附近的树林、岩石之后,彼此警惕,互不干扰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与压抑。
不久,一队人马率先现身。为首的正是西北巨富钱三爷,他依旧一身锦袍,手指上的翡翠戒指在夕阳下闪着幽光,脸上带着惯有的、精于算计的平和笑容。他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沉凝的护卫,以及——小武瞳孔微缩——李幻清。李幻清依旧穿着那身青色劲装,面无表情,淡琉璃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四周,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,但小武能感觉到,他似乎在刻意避免看向自己藏身的方向。
钱三爷一行人并未停留,径直走向那扇破旧的寺门。钱三爷亲手将一锭黄澄澄的金子(远超过百两白银的价值)投入门旁一个不起眼的、如同裂缝般的投钱口,然后推门而入。门扉开合,将内里的情形隔绝。
紧接着,另一侧林中,走出一名身着艳丽波斯长裙、面罩轻纱的女子。她身姿曼妙,步履摇曳,赤足上套着金环,行走间叮当作响,带着一股异域风情与说不出的邪气。正是“妙玲娘子”。她手中拿着一把波斯弯刀,走到寺门前,随意地将一颗硕大的珍珠投入投钱口,也推门而入。
小武心中凛然,连远在西域的妙玲娘子都来了,这慧峰和尚的消息,果然吸引着各方牛鬼蛇神。
随后,又有两人出现。其中一人身着西域风格的劲装,身形高大,皮肤黝黑,面容轮廓深邃,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,正是楼兰公主阿依朵的忠仆,昆仑奴阿祖。他护卫着一位同样身着西域服饰、以薄纱覆面的女子,虽然看不清面容,但那窈窕的身姿和高贵的气质,无疑就是阿依朵本人。她也默默投入一份财物,与阿祖一同进入寺中。
最后出现的,是一个身着便服、但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,他身后跟着两名看似普通随从、实则眼神精悍、步伐沉稳的汉子。小武虽不认识此人,但从其举止气度判断,极有可能是秋道人口中的朝廷特使——金熔。他同样遵循规矩,投入银钱,步入寺庙。
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、各踞一方的人物,此刻却因为一个神秘的西域僧人,汇聚在这破败的古寺之外,如同等待神明启示的信徒,又像是围猎的群狼,气氛诡异到了极点。
小武不再犹豫,他从树上悄无声息地滑下,整理了一下衣袍,将背后的刀匣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,迈步向那扇破旧的寺门走去。
他能感觉到,暗处那些窥探的目光,瞬间都聚焦到了他身上。有好奇,有审视,更有毫不掩饰的杀意,尤其是来自血手帮潜伏方向的。但他恍若未觉,步伐沉稳。
走到寺门前,他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百两银票,将其塞入那个如同裂缝般的投钱口。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门内,光线骤然暗淡。一股混合着灰尘、腐朽木头和淡淡奇异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寺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,穹顶漏下几缕天光,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埃。四处结满了蛛网,墙壁斑驳,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。
然而,在这片破败景象的中心,却端坐着一尊巨大的佛祖金身像!
这佛像高达三丈,虽然金漆剥落大半,露出了底下暗沉的泥胎,布满了灰尘和鸟粪,但依旧宝相庄严,低眉垂目,仿佛在怜悯着这污浊的人世。佛像前,摆放着一个同样落满灰尘、却异常坚固的的巨大木质“功德箱”。
整个大殿,除了这尊佛像和功德箱,空无一物,也看不到先前进来的任何一个人影,仿佛他们都被这古寺吞噬了一般。寂静,死一般的寂静。
小武走到佛像前,仰头看着那巨大的、落满尘埃的佛面,心中并无多少敬畏,只有一种面对未知的警惕。他依照规矩,将一百两银子放入功德箱,然后沉声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:
“请问,关中剑侠关秦,如今身在何处?”
话音落下,大殿内依旧一片死寂。
就在小武以为那慧峰和尚故弄玄虚,或者自己未能满足其要求时,一个声音,突然响了起来!
那声音并非来自某个方向,而是仿佛直接从四面八方传来,又像是直接响彻在人的脑海之中!声音洪亮、低沉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非人的金属质感与回响,完全不似人声,更像是……佛像在开口!
“阿弥陀佛……”
这声佛号,在这诡异的环境下,显得格外瘆人。
“施主所问,关秦之下落……”那“佛像”的声音继续轰鸣,语速缓慢,字句清晰,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,“关大侠侠肝义胆,为查慕雪山庄惨案真相,只身犯险,深入西域,欲寻访前西域都护唐观旧部,求证一事……”
小武心中剧震!关秦二叔果然是在调查山庄之事!而且牵扯到了前西域都护唐观?唐观之名,他依稀听父亲提起过,似乎是朝廷派驻西域的一名重要官员,后来莫名暴毙。
小武急切问道:“那后来…”
等了片刻佛祖依然闭口不语,小武又将一百两银子放入功德箱。
“然,唐观之死,本身便是谜团。”佛像的声音毫无波澜,继续道,“关大侠西域之行,触动某些人之禁忌,归途中,于玉门关外,遭遇不明身份高手围杀,激战之后……下落不明,生死未卜。”
“下落不明!生死未卜!”小武心中一惊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,小武还是感觉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,一阵窒息般的疼痛。小武又将一百两银子放入功德箱问:“那关二叔他……”
“此事,”佛像的声音顿了顿,仿佛在刻意加重语气,“与血手帮脱不开干系,更与西北富商钱三爷,关联甚深。背后牵扯之阴谋,关乎前朝旧事和龙脉气运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道惊雷,在小武脑海中炸响!
血手帮!钱三爷!前朝旧事!龙脉气运!所有的线索,似乎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!慕雪山庄的惨案,二叔的失踪,果然不是一个孤立的江湖仇杀,而是一个庞大、黑暗的惊天阴谋的一部分!
“幕后黑手,所图甚大。施主,好自为之……”
随着最后一句缥缈的话音落下,那笼罩大殿的诡异声音彻底消失,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仿佛刚才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幻觉。
但小武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慧峰和尚,或者说,这尊诡异的佛像,告诉了他至关重要的信息!
他站在原地,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,心中波涛汹涌。二叔生死未卜,仇人势力庞大,阴谋深不可测……前路,似乎布满了荆棘与深渊。
他缓缓抬起头,再次看向那尊落满灰尘的佛祖金像。低垂的眼眸,慈悲的嘴角,在这昏暗的光线下,却仿佛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冰冷的嘲讽。
这慧峰和尚,究竟是什么人?他为何能知晓如此多的秘密?他贩卖这些消息,目的又何在?
小武深吸一口气,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。不管前方是刀山火海,他都必须走下去。找到了方向,总比盲目摸索要好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诡异的佛像和功德箱,转身,毫不留恋地走出了这座充满秘密与危险的破败古寺。
寺外,夕阳已彻底沉入地平线,最后一抹余晖将天边染成暗红,如同干涸的血迹。
新的风暴,即将来临。而他,杨继武,注定要成为这风暴的中心。
回客栈的路上,越走小武越觉得不对,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,转身向青龙寺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