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犯大唐者,虽远必诛

“犯我大唐者,虽远必诛”,这九个字,自亚洲洲长、天可汗李世民挥剑斩断东突厥可汗金狼头的那一刻起,便如一道炽热的熔岩,奔涌于大唐王朝的血脉之中。

建国近七十载,从北疆的阴山到葱岭,从辽东的高句丽到西域的碎叶,李靖,李勣,苏定方,裴行俭等大唐名将辈出,让突厥和西域各国闻风丧胆……

然而,垂拱元年,一则六百里加急传入神都洛阳的军报,让皇太后武则天和朝野震惊:北疆草原铁勒九姓部落之中,素以骁勇著称的仆固、同罗部叛唐,投到了突厥狼首阿史那·骨咄禄的帐下!

得到外援的骨咄禄,亲率数万突厥骑兵,从漠北大举南下入侵代州,北疆烽燧昼夜不息。

武则天急遣左玉钤卫中郎将淳于处平为阳曲道行军总管,令其引军五千,驰援代州。

可惜,这五千大唐援军刚行至忻州城外,就遭遇骨咄禄率领的突厥主力军伏击,黑羽箭矢如同飞蝗般遮天蔽日射向唐军!

唐军仓促应战,总管淳于处平力战而死,可怜这五千大唐儿郎竟无一人生还!

突厥趁势掠寨屠城,代州、忻州等地数万大唐百姓惨遭屠戮——男子被驱至空地斩首割耳,充作军功凭证;妇女哭嚎中被掳为奴;百姓过冬存粮尽遭劫掠……

这是武则天临朝称制以来,大唐遭遇的最严重的军事惨败和北疆危机!

西域边疆也告急,强势崛起的吐蕃国对安西四镇虎视眈眈!

曾在大非川之战中击败唐朝名将薛仁贵的吐蕃猛将论钦陵,亲率十万吐蕃军切断了大唐与西域的联系,龟兹、碎叶、于阗、疏勒岌岌可危。

这一切,让洛阳太初宫紫宸殿内的早朝气氛,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。

因为此时,开创贞观盛世的太宗李世民,已逝世三十七年;他的儿子高宗李治也病死两年多了。

面容酷似李二皇帝的太子李显,刚继位时就想提拔韦皇后的父亲韦玄贞为宰相,触怒了托孤大臣裴炎和皇太后武则天,仅当了五十五天皇帝就被废黜为庐陵王。

年过花甲的武则天,另立儿子李旦为名义皇帝,临朝称制,倡导道家的“垂衣拱手,无为而治”,垂拱的年号,就是这么来的。

头戴九龙四凤冠的武则天,端坐于高高的御座之上。她虽有明显皱纹但保养得当的面容,透着威严与怒意,凤眸含煞,俯视群臣。

正五品才人上官婉儿侍立在侧,额间一点红梅妆格外醒目,她偷看了一眼端坐于龙椅上的唐睿宗李旦。

二十三岁的李旦,相貌堂堂,但面色苍白,如坐针毡。他早已被武则天迁居别殿,不问政事。此次被临时传召来参加朝会,他心知肚明:自己这个皇帝,只是前来承担唐军前线失利“罪责”的象征性存在。

李旦不敢说话,如履薄冰,期盼这场令人煎熬的早朝能尽快结束,他回内宫去陪伴窦德妃,她刚为他生了儿子李隆基。

武则天饱含杀意的目光,定格在夏官侍郎岑长倩的身上。夏官就是原兵部,被武则天改名不久。

夏官侍郎岑长倩顿时吓得浑身发抖,一时手滑未能握住玉笏。

“啪嚓”,玉笏摔碎于丹墀之声,清晰可闻。

“传檄天下:谁能斩杀阿史那·骨咄禄,取其人头送回洛阳,封万户侯,入凌烟阁!”最终,武则天开口:“即日起,征调河北、河东、陇右诸道精锐府兵,北上征讨突厥,平叛仆固和同罗部!”

敕令如山,粮草迅速从各大仓廪调集,各地精锐府兵从四面八方汇聚长安,军械工匠日夜赶工……次年春耕一结束,这支大唐北征军便从长安誓师启程,时间正是垂拱二年,四月初七。

卯正,东方既白,长安灞桥。

领军主帅左豹韬卫将军刘敬同,端坐于青海骢上,铁甲披身。他身后的一万五千精兵,少数为银盔银甲的龙武卫禁军,其余府兵多招募自关陇河朔之地。

这支大军前方,有两个并辔而行的身影,在千军万马中亦显得卓尔不群。

左侧枣红马上一人,面容清瘦,下颌留着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微须。他虽身披制式轻甲,仍可见内里一袭碧色官袍,正是大唐诗人陈子昂。

右侧骑白马的则是陈子昂兄弟般的挚友乔知之。他穿着圆领襕袍,虽仅为从六品的特敕侍御史,但腰悬银鱼袋,此次出征肩负着监军的重要职责。

前军刚过灞桥,陈子昂突然挽住缰绳,控住胯下略显焦躁的战马,低头抚看悬在腰间的榆木腰牌。

那腰牌上清晰刻着他的姓名、官职——陈子昂进士及第后初授官职本为从九品的麟台正字,从军后新擢为从八品的参军。

随即,陈子昂转头回望,但见灞桥上的唐军旌旗猎猎,矛戟如林。有手持陌刀的关中大汉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肃杀之气;也有稚气未脱的少年郎,紧攥横刀的指节透出青白。

他的眼中,顿时闪出异样的光芒,心中暗想:“莫非我这现代记者的灵魂,穿越到了大唐诗人陈子昂身上?”

唐军出征第一日,太阳初升,这支唐军前行队伍幡帜上绣着的蟠螭纹,在破晓的曦光中若隐若现。

“这不是在做梦吧?我现在成了陈参军!上天如此安排,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让我来灭突厥,拯救唐军和苍生吗?”陈子昂侧目看向白马上圆领襕袍的文官,试着轻声唤道:“知之兄?”

“伯玉,你今日脸色不对劲,身体不适吗?”监军乔知之收紧缰绳,勒住战马,关切询问。

乔知之是唐高祖李渊的外孙,母亲是庐陵公主,顾盼言语之间,自有一种雍容贵气,俨然风度翩翩的君子。

“我没事,就是昨天睡得太晚,九天玄女入梦而来,说将助我唐军大捷……”陈子昂道。

乔知之闻言,一脸惊讶:“哦?竟有此等事?伯玉你素来不语怪力乱神,今日何以忽得神人托梦?”

乔知之口中两次提到的“伯玉”,正是大唐诗人陈子昂的字!穿唐之事,确认无疑——

魂穿至陈子昂身体的现代记者,叫陈子昇,大学主修历史专业。

他毕业时文科生的工作还算好找,笔试面试都得了第一,成功考入国内一家顶尖报社当记者,并被分配至国际部工作。

他喜欢到现场采访,年轻时主动请缨,被公派到了阿富汗和伊拉克战场;接着又当了十余年驻外记者,足迹遍布亚洲、非洲、欧洲。

调回国内工作后,他跑口文旅部门,重走古丝绸之路,长安、凉州、甘州、肃州、瓜州、沙州……这些地方的古城都走了一遍,熟悉了西北的风土人情。

尤其在采访历经千年开凿的敦煌石窟时,他眼界大开,重新认识了中国南北朝和隋唐文明的辉煌:

藏经洞出土的星图,证明了唐朝在没有天文望远镜的时代,竟准确记录了一千一百多颗星星;藏经洞还有大量的唐朝医方、药方,跟《千金要方》一样宝贵。

敦煌壁画中所展现的唐朝农业科技,例如曲辕犁和龙骨水车,其精湛技艺令人叹为观止;而龟兹乐舞以及《秦王破阵乐》,更是令人心潮澎湃!

行走中国期间,他还对长城内外进行了细致考察,玉门关、卢龙塞、古榆关、幽州台……都留下了他的足迹。

一行人登幽州台时,正值夕阳西下。

秋风拂面,他极目远眺,但见北方天地悠悠,连绵起伏的燕山山脉,宛如苍龙盘踞其间……

触景生情的他,吟诵起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”的千古绝唱。

刹那间,天地间一阵金光晃眼,往事越千年,长城外游牧民族金戈铁马的声响,从北方破空传来……

就这样,见多识广的现代记者陈子昇魂穿垂拱二年的陈参军!

确认获得新生的陈子昂,心中顿感意难平:大唐诗人陈子昂与好友乔知之,同袍一心,沙场报国,随军征战突厥和契丹,却都在武周时期英年早逝,不得善终——

乔知之因爱婢窈娘被魏王武承嗣觊觎,被来俊臣陷害,被斩首于洛阳南市;

陈子昂因得罪梁王武三思,遭其指使蜀地射洪县令段简罗织罪名,终被收押,冤死狱中。

已获新生的陈子昂,才二十五岁,他暗下决心:“这一世,绝不让好兄弟乔知之再死于武承嗣之手,干掉武三思!”

然而,武承嗣与武三思皆武则天亲侄,位高权重,对付此二人谈何容易?

大唐自李二皇帝推行科举后,朝廷人才犹如过江之鲫。科举入仕,只是见圣人的门槛。陈子昂这样的寒门子弟,即便进士及第,官至从八品上的右拾遗就到头了……

“右拾遗这样的官职,别说对付武承嗣和武三思两位亲王,就算对付七品的射洪县令段简,恐怕都比蜀道难。唐朝等级森严,官大一级压死人,如何逆天改命呢?除非这次出征立下赫赫军功拜将封侯……”

可是,“宁为百夫长,胜作一书生”,他一个文职参军如何立下赫赫军功呢?陈子昂的脑子飞快运转,对付疾行如风的突厥骑兵,最好的武器是马克沁机关枪,唐朝没有;次之可用伏火雷,这个可以有!

“以唐军现有的横刀、陌刀、弓弩等武器和战力,若指挥得当,杀光几万突厥骑兵亦无大碍。但若我造出黑火药,不仅可大破突厥立下军功,还可以大幅减少唐军的伤亡!”

陈子昂脑海里灵光一闪:“黑火药的原材料硫磺、硝石和木炭唐朝都有,将三者混合起来,再加点沙糖,这就是威力巨大的伏火雷!”

“初唐社会尚武,功名但求马上取!在远征突厥的路上发明‘伏火雷’,再到边塞建功立业,这样的全新人生,也算是天胡开局了!”想到这里,马背上的陈子昂沉重的心情顿时好转。

说干就干,急性子的陈子昂想清楚后就想立即行动!

沙糖在大唐并不稀缺,军营里就有——垂拱年间大唐有二十四个州郡生产沙糖,不仅自用,还大量出口到大食。

不过,此时大军还在继续前行,去哪找齐硫磺、硝石和木炭?

“伯玉,你看,”对未来并不知情的乔知之,在马上扬鞭指掠灞柳,声调里浸着诗人特有的怅惘:“我们原说不要友人相送,怎料看这灞桥翠柳,万缕千丝尽作离别之态呀……”

陈子昂举目四望,灞水两岸垂柳已初成荫。原本茂密青翠的柳条,被人折得光秃秃的,几乎看不到完整枝叶。因为唐人送别的习俗,是在灞桥折柳相赠。

车辚辚,马萧萧,这次唐军万人远征,长安的灞桥来了众多送行者,汉人、胡人都有。

灞桥桥头、渭水岸边,乃至附近的土坡上,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。

爷娘妻子奔走相送,牵衣顿足拦道而哭,相互多看一眼,心里就多一分慰藉……

还有怀抱琵琶、半露雪白胳膊的胡姬,送别情郎,可见大唐社会风气之开放。

这片浓得化不开的离愁别绪,让陈子昂也感到心头沉甸甸的。但他发现大军因送别放缓了前行脚步,立刻考虑如何趁机去长安西市买回上品的硫磺、硝石和木炭!

虽然武则天已将洛阳定为“神都”,但此时大规模的建城和人口搬迁尚未开始。

人口超百万的长安,依旧是大唐最繁华的城市。

通往长安的丝绸之路,各国商旅常年不绝,驼铃声响彻河西走廊。

天下奇货和奴婢被胡商带到长安西市,任人挑选。只要有钱,什么都能买到,比如面目清秀的新罗婢女,风情万种的菩萨蛮,唯命是从的昆仑奴……买点硫磺、硝石和木炭,不成问题。

“主要问题是,我现在如何脱离大军前往长安西市?搞不好别人误会我这参军要当逃兵呢!”陈子昂心想。

就在此时,洛阳方向的驿道上马蹄声疾,数骑踏尘朝陈子昂和乔知之而来!

当先一人,年纪稍长,广袖迎风,朗声笑道:“伯玉、知之好不讲义气!你们这次出塞建功立业,竟欲悄然而去?怕我多喝你们几坛好酒不成?”

来人正是陈子昂与乔知之的好友杜审言,“方外十友”之一。他后来有个孙子叫杜甫,深受陈子昂的影响。

杜审言翻身下马,动作潇洒利落。他身后的沈佺期、宋之问、卢藏用等“方外十友”也执酒而来,相继在灞桥前下马,于道旁设下送行酒馔。

陈子昂瞧见身穿一袭道袍、眉宇间几分仙气萦绕的卢藏用,顿时眼前一亮:“就找他了!”

黑火药的发明,本来就起源于炼丹。卢藏用乃是在终南山修道之人,趁大军还未疾行,让他快马加鞭赶去长安西市,以炼丹的名义买硫磺、硝石和木炭,不仅时间来得及,还不会引起西市署官或长安不良帅的怀疑和盘问!

陈子昂心中大喜,这样一来就有望让伏火雷提前二百余年上边塞战场,炸飞突厥人马,祭奠在代州、忻州等地枉死的五千唐军和数万无辜百姓!

一旦他发明伏火雷,将有望扭转大唐在边疆战场的败局:垂拱年间大唐拥有人口五千万,六百多个折冲府,府兵六七十万,还有南衙十六卫禁军和北衙禁军,却被只有几万骑兵的突厥压着打,北疆数万百姓被屠戮不说,远至贝加尔湖畔的广袤国土失去控制;在西域被吐蕃国欺负,就要被迫放弃安西四镇……

“有了伏火雷,我大唐一千二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国土,就没有一寸是多余的!”陈子昂心想,武姓子弟无能,武后已日益衰老,率领唐军创造新的大唐盛世,只要稳步前行,路就在脚下——

重获新生的陈子昂熟知唐军战力,如果有名将率领,大唐男儿能征善战,陌刀阵天下无敌,几千铁骑就可长途奔袭灭人国;怛罗斯之战高仙芝率领一万唐军远征,对战以逸待劳的十万大食军队,都能重创敌军,杀个平手!

天花板战力的唐军,要不是在安史之乱和香积寺之战等内乱中损耗殆尽,如果由有征服世界野心的名将统领,对外开疆扩土,大唐版图超过成吉思汗创立的元朝,也不在话下!

而在陈子昂的心中,大唐,是征服亚非欧大陆广袤国土的大唐;盛世,是老百姓安居乐业、文明富足的社会,不是谁家的朝堂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