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政事堂谢恩:咸鱼的“站队避雷术”

卯时的长安还浸在墨色里,朱雀大街上只有巡夜武侯的梆子声,周瑾裹紧了刚领的从八品上绿袍,跟着内侍往政事堂挪脚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——软乎乎的,心里却发虚。

政事堂设在中书省东侧的偏院,是宰相们议事的地方。还没进门,就闻见里头飘来的茶烟味,混着低沉的说话声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周瑾刚站定,就见一个穿紫袍的官员从里头出来,面白无须,眼神却像淬了冰,正是宰相李义府。

“这便是周补阙?”李义府上下扫了他一眼,嘴角勾着笑,却没半点暖意,“倒是比卷宗里写的年轻些。”

周瑾赶紧躬身行礼,腰弯得快贴到地面:“下官周瑾,参见李相公。”他记着狄仁杰的嘱咐,头埋得低低的,恨不得把“我很卑微”四个字刻在脊梁骨上。

“不必多礼。”李义府摆摆手,侧身让他进去,“陛下和娘娘都夸你有急智,揭穿祥瑞石那事办得利落,进来吧,诸公都等着呢。”

周瑾心里“咯噔”一下——李义府是武后心腹,这话听着是夸,实则是把他往“武后党”的标签上贴。他赶紧摆手:“不敢当!都是张寺卿和狄评事明察,下官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,全靠陛下娘娘仁慈,才没办错了事。”

一边说一边往里挪,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堂内:靠窗的案后坐着许敬宗,正捻着胡须看他,眼神淡淡的;另一边坐着的是德高望重的司空李绩,闭着眼像是在打盹,手指却在案上轻轻敲着;还有几个眼熟的宰相,都正襟危坐,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
这阵仗,比殿试时还让人腿软。

“周补阙不必拘谨。”许敬宗先开了口,声音慢悠悠的,“你揭发假祥瑞,又给河南道献了抗旱的法子,虽是‘土法’,却实实在在救了急,升你这一级,合该的。”

周瑾刚要再“甩锅”,就见许敬宗话锋一转,端起茶盏呷了口:“只是有件事老夫不解——你说那祥瑞石颜色‘刷得不均’,又说用草木灰水可验,倒像是早知道那是假的?虢州刺史是关陇旧部,你揭发他,就不怕得罪人?”

这话问得又软又尖,明着是问“知不知道”,实则是探他“站不站队”。周瑾心里一紧,脑门上瞬间冒了汗——许敬宗虽属武后派系,却一向与关陇集团有旧怨,这话既是试探,也是把他往风口上推。

他赶紧垂下眼,装作没听出弦外之音,声音带着点憨直:“许相公说笑了。下官哪敢得罪人?就是前阵子帮司农寺看堆肥,跟老农学了点‘辨颜色’的笨法子——粪肥堆得好不好,看颜色匀不匀就知道,那天瞅着那石头纹路,就觉得跟没堆好的粪肥似的,颜色扎眼,才瞎说了句。”

他故意把“祥瑞石”和“粪肥”扯到一块儿,说得又糙又实在,连自己都快信了这荒唐的联想。堂内果然静了静,连闭着眼的李绩都微微睁开眼,瞥了他一下。

李义府“嗤”地笑出声:“你这比方倒是新鲜。照你这么说,倒是老夫想多了?”

“绝对是相公想多了!”周瑾赶紧接话,头点得像捣蒜,“下官就是个乡下长大的,眼里只有粪肥粟米,哪懂什么派系?谁要是拿假东西糊弄陛下,不管他是谁,下官瞅见了都得犯嘀咕——倒不是敢得罪人,是实在见不得糊弄事。”

这话半真半假,既说了“不站队”,又捧了“忠君”,算是把“憨直”人设焊死了。

李绩这时慢悠悠开口了,声音沙哑:“河南道送来的折子说,你教的‘挖坑存水’和补种粟米,救了不少庄稼?”

周瑾心里一松——总算换了个安全的话题!他赶紧道:“不是下官教的!就是小时候看村里老农这么干,记了个大概。真要说功劳,该算司农寺的赵主簿,他肯信我这笨法子,还派人去教百姓;还有河南道的巡抚使,雷厉风行地组织人挖坑,下官就是动了动嘴皮子。”

“动嘴皮子能救庄稼,也是本事。”李绩点点头,没再追问,又闭上了眼。

周瑾这才偷偷松了口气,后背的绿袍都被汗浸得发黏。他知道,这些老狐狸个个是人精,哪会真信他“只懂粪肥”?但只要他们没抓到他“站队”的把柄,又觉得他“没用”——不会争权,只会说些乡下土话——就不会太为难他。

李义府见李绩没再问,便摆摆手:“行了,谢恩的话不必多提,你既升了补阙,往后在门下省当差,就得尽心。若是再想起什么‘土法’,不管是种地的还是干活的,随时递牌子进来,诸公都愿听。”

这话算是给了他个“方便”,也算是把他“可利用”的标签又贴了贴。周瑾赶紧躬身:“下官遵令。若真想起什么,定不敢藏私——就是怕想起来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笨法子,污了诸公的耳朵。”

“无妨。”李义府笑了笑,“笨法子能解真困局,就是好法子。”

谢恩的流程总算走完,周瑾退出政事堂时,天已蒙蒙亮。他站在廊下吸了口冷冽的空气,才发现手心全是汗——比在紫宸殿面圣还累。

“周郎君。”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,狄仁杰不知何时站在廊柱后,手里还拿着个油纸包,“刚从大理寺过来,就猜你该出来了。”

周瑾像见了救星,赶紧凑过去:“你可算来了!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——那些宰相一个个跟审犯人似的,差点没把我问秃了。”

狄仁杰递给她油纸包,里头是两个热乎的胡饼:“先垫垫。看你这样子,是没被为难?”

“暂时没。”周瑾咬了口胡饼,烫得直哈气,“我把‘憨直’人设演到底了,一口一个‘老农教的’,总算没被按住站队。不过李义府那眼神,看得我发毛,怕是没那么容易放过我。”

“本就没那么容易。”狄仁杰看着远处宫墙,“你揭穿了关陇集团的祥瑞,又帮武后立了功,现在两边都盯着你——关陇那边恨你,武后这边想拉你,哪能让你安安稳稳当咸鱼?”

周瑾嚼着胡饼,心里沉甸甸的:“那我往后咋办?总不能天天装憨吧?”

“装也得装下去。”狄仁杰道,“至少现在,‘憨直’是你的护身符。只要你不站队,只说‘土法’,不碰朝政,他们就暂时不会动你——毕竟,一个‘只会说乡下话’的补阙,既构不成威胁,又能偶尔当个‘工具人’,留着比除掉有用。”

周瑾叹了口气,把最后一口胡饼塞进嘴里:“合着我这是成了两边都能用的‘活道具’?”

“算是吧。”狄仁杰笑了笑,“不过也不全是坏事。你看,河南道的粟苗发了芽,司农寺要编册子教百姓堆肥,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。你当咸鱼的初衷,不就是想安稳度日?现在能顺便让百姓也安稳点,不算亏。”

周瑾愣了愣,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空。是啊,他怕麻烦,想躺平,可这些天的“麻烦”,好像真的没白惹——挖坑存水的坑里有了水,补种的粟苗发了芽,假祥瑞被揭穿,没让奸臣糊弄陛下。

“行吧。”他抹了把嘴,往门下省走,“道具就道具,只要别让我真站队,当回‘活道具’也认了。”

只是他没走两步,就见老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手里拿着个卷宗:“周郎君!可算找着你了!王给事让你赶紧回衙——宫里传旨,让你去司农寺帮忙编那本‘土法册子’,说是……皇后娘娘特意交代的,让你务必去。”

周瑾:“……”

他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胡饼的油纸,看着老林手里的卷宗,只觉得眼前发黑。

刚从政事堂的“雷区”里爬出来,又要去司农寺编册子?这是嫌他不够显眼,还要把他钉在“土法专家”的牌子上?
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不去”,可看着老林焦急的脸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不去?武则天特意交代的,他敢不去?

周瑾长长叹了口气,把油纸揉成一团塞进袖袋:“知道了,这就去。”

走在路上,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

这条咸鱼,怕是真要在“被迫干活”的路上,一去不复返了。

而他不知道的是,司农寺的那本“土法册子”,往后会被送到大唐的千家万户,那些他随口说的“挖坑存水”“堆肥发酵”,会在无数田埂上生根发芽。而他这个“只想躺平”的始作俑者,也会在不知不觉中,被这些“土法”推着,离他的咸鱼梦越来越远,却离另一条更宽的路,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