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,如同死神的狞笑!
索靖到底是沙场宿将,反应快如闪电!在那凄厉破空声入耳的瞬间,他魁梧的身躯已猛地向侧前方扑出,同时手臂横扫,带着一股狂风,狠狠将旁边一个盛满赭石颜料的沉重陶罐扫向弩箭射来的方向!
“砰!哗啦——!”
陶罐在半空被一支弩箭射穿,爆裂开来!腥红的赭石粉末如同炸开的血雾,瞬间弥漫,遮蔽了视线!另外两支弩箭擦着索靖翻滚的衣角,“夺夺”两声,狠狠钉入他方才站立位置后面的廊柱上,箭羽兀自嗡嗡颤抖!
“有刺客!保护都尉!”索朗的怒吼如同炸雷!院中那些赤膊打铁的工匠瞬间变了脸色,抄起手边滚烫的铁钳、沉重的铁锤,怒吼着扑向弩箭射来的院墙方向!画师们则吓得魂飞魄散,尖叫着抱头蹲下,颜料罐子滚落一地,色彩泼溅,一片狼藉。
混乱中,张澈只觉得一股大力猛地将他向后拽倒!是张成!少年仆役在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,死死抱住张澈的腰,将他扑倒在冰冷的泥地上!一支弩箭几乎是贴着张澈的发髻掠过,“噗”地扎进他刚才所站位置的地面,深没至羽!
冰冷的死亡触感让张澈浑身汗毛倒竖!肺腑间的灼痛被巨大的惊吓暂时压了下去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几乎要破膛而出!他趴在冰冷的泥地上,粗重地喘息,眼睛死死盯着院墙方向。赭石粉尘弥漫,视线一片模糊,只能看到几条矫健的黑影在墙头一闪而逝,伴随着几声短促的金铁交鸣和惨叫声,显然是索靖的亲兵和工匠已经扑上去截杀!
“咳咳…张成…没事吧?”张澈艰难地扭头。
“没…没事,郎君!”张成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,死死护在张澈身上。
混乱并未持续太久。片刻后,索朗提着一把染血的横刀,大步走回院中,脸色铁青,对着被亲兵扶起、身上沾满赭石粉末、脸色阴沉得可怕的索靖躬身:“都尉!贼子五人,杀了我们两个兄弟,伤了三个匠人,跑了两个!活捉一个,咬舌自尽了!都是生面孔,身手狠辣,像是…死士!”
“死士?”索靖的声音如同寒冰摩擦,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赭石粉末,那腥红的颜色如同凝固的血,让他本就凌厉的面容更添几分狰狞。他猛地转头,那燃烧着暴怒和杀意的目光,如同实质的火焰,狠狠灼烧在刚刚被张成扶起、灰头土脸的张澈脸上!
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:又是你!粮市上得罪安景旻,三策动摇军府格局,识破胡姬毒杀,点破画作取祸之嫌……每一次风波,几乎都与你张澈脱不开干系!这接二连三的刺杀,是冲着谁来?!
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崩海啸般袭来!张澈只觉得喉咙发紧,几乎喘不过气。他知道,此刻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。索靖需要一个交代!一个足以平息他怒火、转移他猜疑的东西!一个能证明自己价值、而非只会带来灾祸的证据!
机会!危险与机遇从来都是孪生!这接连的刺杀,反而将索靖逼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墙角!
张澈猛地一咬牙,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惊惧,不顾索靖那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目光,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,踉跄着上前一步,声音因激动而嘶哑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:
“索都尉!刺客猖獗,此乃外敌欲乱我沙州根基!侄儿方才所言‘茶马之市’,绝非空谈!侄儿有法,可立取回鹘良马!无需重金,无需宝货,只凭此物!”他猛地抬手,指向院中角落里那些被丢弃的、用来烧水煮茶的粗糙陶壶,以及旁边一小堆灰白色的、不起眼的草木灰烬!
“草木灰?”索靖的眉头拧成了死结,眼中的怒火被一丝荒谬和极度的不耐烦取代。他身边的索朗和几个亲兵也露出了看疯子一样的表情。这病恹恹的小郎君,莫不是惊吓过度,开始胡言乱语了?
“正是!”张澈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。他不再看索靖,快步走到那堆草木灰前,蹲下身,抓起一把尚有余温的灰烬。那灰烬粗糙,沾满了他的手指。
“张成!取水来!再拿一个干净的粗陶碗!”张澈命令道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。
张成愣了一下,立刻手脚麻利地从旁边水缸里舀来一瓢清水,又寻了个陶碗递过去。
在所有人惊疑、不解、甚至带着嘲弄的目光注视下,张澈开始了他的“表演”。他将草木灰小心地倒入陶碗中,约莫铺了小半碗底。然后,他拿起一块用来包茶饼的粗麻布——那是从旁边画师丢弃的杂物堆里翻出来的,沾着颜料的污迹——仔细折叠了几层,形成一个简易的漏斗。他将麻布漏斗架在另一个空碗上,小心翼翼地将碗中的草木灰倒在麻布上。
清水缓缓淋下,透过草木灰层,再经过麻布的过滤,流入下方的空碗中。起初流下的水浑浊不堪,带着灰黑的杂质。但张澈耐心地一次次淋水,一次次过滤。渐渐地,流下来的水变得清澈透明,带着一种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碱味。
索靖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,耐心即将耗尽。就在他准备开口呵斥这无稽之谈时,张澈终于停下了过滤的动作。他端起那碗经过反复过滤、变得清澈的“草木灰水”,走到旁边一个烧着热水的小火炉旁——那是画师们用来调胶熬矾的。
炉火正旺,陶壶里的水滚沸着。张澈小心地将那碗滤液倒入一个干净的小陶罐里,放在炉火上加热。清澈的液体在火焰的舔舐下,开始冒起细小的气泡,水分逐渐蒸发。空气中那股极淡的碱味似乎变得明显了一些。
张澈的目光紧紧盯着罐中。当液体浓缩到只剩小半碗时,他迅速将陶罐从火上移开。罐底,竟然凝结出一层薄薄的、如同霜雪般的白色晶体!
“成了!”张澈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芒,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。他小心翼翼地将罐底的白色晶体刮下,用指尖捻起一小撮。
“索都尉请看!”张澈捧着那一点点珍贵的白色晶体,如同捧着稀世珍宝,快步走到索靖面前,“此物,侄儿称之为‘茶碱’!寻常茶饼,苦涩难饮,需加盐、姜、甚至羊油烹煮以掩盖其味,且不易久存!然若在制茶之时,将此物按比例混入捣碎的茶青之中,再行蒸压……”他语速极快,目光灼灼,“所得之茶砖,其色更青翠,其香更清冽,其味更醇厚甘甜!苦涩尽去,回甘悠长!更妙者,此茶砖质地紧实如石,经年不坏,极耐长途贩运!此乃陆羽《茶经》未载之秘法!”
索靖的目光,终于从那点点白色晶体上抬起,死死钉在张澈脸上。眼中的暴怒和嘲弄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审视!他虽非茶道大家,但身为沙州豪族,自然深知茶在河西乃至西域贸易中的巨大价值!也深知普通茶饼的弊端!若此物真如张澈所言……
“此物……真能去茶之苦涩?”索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他伸出粗糙的手指,捻起一点那白色粉末,凑到鼻端闻了闻,一股淡淡的、略带刺激性的气味。他又迟疑地伸出舌尖,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。
“嘶……”一股强烈的、纯粹的苦涩感瞬间在舌尖炸开!索靖猛地皱紧眉头,下意识就想吐掉。但就在这极致的苦涩之后,一丝奇异的、清凉的、带着草木清香的甘甜感,竟缓缓地从舌根泛起,中和了那苦味,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!
索靖的瞳孔骤然收缩!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张澈的眼神,彻底变了!那是一种看透迷雾、发现宝藏般的狂喜!之前的猜忌、轻视,在这一刻被这“茶碱”的神奇效果冲击得七零八落!若此物真能大规模制取,掺入茶中……那所谓的“茶马之市”,将不再是纸上谈兵的空想!这将是撬动回鹘战马的真正杠杆!是足以改变河西格局的战略物资!
“此物……制取之法……”索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。
“草木灰易得,取其精华,反复滤煮即可!工艺虽繁,却非难事!”张澈斩钉截铁,他知道自己赌赢了!“只需可靠工匠,秘密设坊,日夜赶制!侄儿担保,不出十日,第一批‘金屑青砖’便可制成!其价比黄金!其香可诱千里良驹!”
“价比黄金……诱千里良驹……”索靖喃喃重复着,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。他猛地攥紧了拳头,那点点白色的“茶碱”粉末被他捏在手心,仿佛捏住了扭转乾坤的钥匙!他环顾着这刚刚经历过刺杀、一片狼藉的院落,看着那些惊魂未定的画师、染血的兵器、泼洒的颜料……最后,目光再次落回张澈那张苍白的脸上。
沙场宿将的杀伐决断在这一刻展现无遗。索靖猛地踏前一步,那只曾斩下无数敌酋头颅的大手,重重地拍在张澈瘦削的肩膀上!力道之大,让张澈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,却被索靖另一只手稳稳扶住!
“好!好一个‘茶碱’!好一个‘金屑青砖’!”索靖的声音如同洪钟,震得院中众人耳膜嗡嗡作响,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,“张澈!此事,交予你全权操办!所需人手、物料、场地,索靖一力承担!索朗!”
“在!”索朗挺胸应道。
“调一队最精锐的索家部曲,日夜守护张郎君!张郎君但有差遣,如同我亲临!若有半分差池……”索靖眼中寒光一闪,扫过院中众人,“提头来见!”
“遵命!”索朗肃然领命,看向张澈的目光,再无半分轻视,充满了敬畏。
索靖的目光再次落在张澈脸上,那眼神复杂无比,有惊叹,有决断,更有一种沉重的托付:“十日!老夫要看到那‘价比黄金’的茶砖!此事若成,你张澈,便是我归义军……不,是我沙州索家,最大的功臣!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沙场老将特有的狠戾和警告:“至于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……”他瞥了一眼院墙上残留的打斗痕迹和血迹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自有老夫的刀,去招呼他们!”
张澈的肩膀被索靖拍得生疼,心中却涌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狂澜。他知道,这条以茶换马、以经济破困局的血路,在刀光剑影和草木灰烬中,被他用超越千年的知识,硬生生地凿开了一道缝隙!
杀机未退,前路凶险。但至少,他握住了第一块叩开生门的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