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驿马踏江山,两党争粮道

王府大街的喧嚣撞在高捷府邸的朱漆大门上,铜环被往来官轿的车辙声震得发颤。

斜对过十王府的琉璃瓦在残阳里泛着刺目金辉,将半条街的影子都染得有些晃眼。

可这晃眼的光,愣是穿不透府邸深处那道上了三道铜锁的月亮门。

密室里,半截残烛的火苗被门缝漏进的风扯得歪歪扭扭,在案头那幅摊开的漕运舆图上投下斑驳的暗影。

高捷的孔雀补子沾着层薄汗,他攥着茶盏的指节泛白,茶沫子早沉了底。

周围十余个官员或坐或站,纱帽翅歪了也顾不上扶。

有人手按在腰间的牙牌上,指腹磨得玉牌发滑;

有人盯着案角那盏凉透的莲子羹,喉结滚了半天才憋出句:“徐承略这狗贼……是要断咱们的根啊。”

“断根?他是要刨了咱们的祖坟!”黄承昊猛地拍向案几。

清瓷茶碗的水溅出来,在舆图的“淮安”二字上晕开个黑圈。

他的胸脯被气得起伏不停,声音尖得像刮过铁器:

“李康先那厮,靠着海贸赚得家宅都镶金了,自然喊着海外购粮是良策!

还有薛国观,他老家苏州的船行早盯着漕船改海船的活计,这是要踩着咱们的骨头往上爬!”

骂声撞在石墙上,反弹回来竟带了点空响。

有人垂头盯着自己的皂靴,靴底沾着的府外尘土还没蹭掉;

有人伸手去摸案上的茶,指尖刚碰到杯壁又猛地缩回——那凉,像冰碴子顺着骨头缝往里钻。

方才还沸反盈天的痛骂,不知何时就被沉默掐断了,只剩烛花偶尔“噼啪”爆一声,倒比人的喘气声更响。

“骂够了?”高捷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
他抬手将那幅漕运舆图卷了半卷,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漕户名册,

“徐承略要查海道、核粮价,明着是要算海外购粮的账,实则是把刀子递到陛下跟前!

咱们漕运每年耗银三百万,都赶上国库的实际收入了。陛下说不定真会挥起屠刀!”

众人的呼吸猛地一滞。烛火恰好跳了跳,照见黄承昊鬓角的白发,竟比他鹭鸶补子上的白翎还要扎眼。

“为今之计,”高捷的指节在名册上重重一叩,“只有让陛下看见,

这天下的漕运官、漕户、沿岸州府,牵扯的何止百万人。若彻底废弃漕运,这天下会乱的!”

他抬眼扫过众人,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打了个转。

“都回去写折子,把海外购粮的“险”往透里说:

风浪劫船是险,海商屯粮抬价是险,郑芝龙那等海盗出身的人掌了粮道,更是险!”

他顿了顿,指尖点向运河两侧密密麻麻的地名:

“还有地方,淮安知府是我同年,他治下的常盈仓堆着半仓漕粮,他比谁都怕海粮进了关;

山东的粮道是黄大人的门生,运河上的闸夫、纤夫好几万张嘴,哪张不是靠着漕运吃饭?

都回去给门生故吏通信,让他们一起递折子,堆也要堆得陛下改了主意!”

“某这就去!”黄承昊猛地起身,纱帽翅在门框上磕了下也浑然不觉,“济宁知府的信,今晚就得让驿马带出城!”

话音未落,已有三四人跟着起身,靴底碾过地上的烛泪,留下几道歪歪扭扭的印子。

有人摸出怀袖里的名刺,指尖在“江南漕运同知”的字样上狠狠按了按;

有人扯过案上的纸笔,墨还没研开,笔锋已在纸上戳出个小洞。

不过半个时辰,高捷府邸的侧门便接连窜出几匹快马。

马颈的铜铃被甩得叮当乱响,却盖不住马夫低声的催促:“快!往通州驿跑,这封要走六百里加急!”

暮色里,这些快马像几道黑箭射向城门。

可谁也没留意,相隔两条胡同的李康先府邸,也有三匹驿马正扬蹄而出。

马背上的公文袋上,印着的不是漕运衙门的朱记,而是福建海道的船锚纹章。

暮色四合时,京城各府邸的朱漆大门接连洞开,一匹匹神骏快马喷着响鼻冲出。

马蹄铁碾过青石板路,溅起细碎火星,冲进渐浓的暮色。朝着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
驿道上的烟尘连日不散,仿佛连天地都被这焦灼的氛围染成了灰黄色。

紫禁城内的早朝,早已成了角力场。

御座之下,漕运系与海贸系的绯袍泾渭分明,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鎏金的龙柱上。

“祖制不可违!”“国库空虚,何以购粮?”的咆哮,与“百姓嗷嗷待哺,岂能坐视?”

“徐承略虽为武夫,此策却可行!”的辩驳撞在一起,每日都要将皇极殿的梁柱震得嗡嗡作响。

这日散朝的钟鼓声刚落,李康先便如蒙大赦,佝偻着身子混在人流里疾走。

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高捷那标志性的山羊胡在人群中晃动,心头猛地一沉,脚下又加快了几分。

“李兄留步!”

一声沉喝自身后炸响,李康先的脚步猛地顿住,仿佛被施了定身咒。

他缓缓转过身,勉强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:

“高……高贤弟,老夫家中孙儿今日过周岁,正等着开席呢,改日,改日定当登门赔罪!”

话音未落,他便想抽身溜走,可手腕刚一转动,后领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。

高捷不知何时已欺近身前,那双三角眼瞪得溜圆,山羊胡气得直颤:

“孙儿过周岁?李兄怕是忘了,你家小孙儿上月刚过完生辰吧!”

李康先的脸“唰”地涨成了猪肝色,挣了两挣,后领的绸布却被攥得更紧,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他索性不再挣扎,垂着脑袋叹道:“高贤弟这又是何苦?你我同朝为官数十载,何必如此咄咄逼人?”

“咄咄逼人?”高捷猛地松开手,李康先踉跄着后退两步,险些绊倒。

高捷指着他的鼻子,声音陡然拔高,引得路过的几个御史纷纷侧目:

“当日徐承略那丘八在朝堂上弹劾兵部职方司安国栋时,是谁拍着案几与老夫一同弹劾?

是谁说“此獠不除,国无宁日”?如今呢?”

他猛地逼近一步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康先脸上:

“那徐承略借着海外购粮结党营私,你却在御前为他摇旗呐喊!我等文官的脸,都被你丢尽了!”

李康先的头垂得更低,花白的胡须遮住了嘴唇,声音细若蚊蚋:

“老夫也是没办法……你看这官袍,补丁摞着补丁,月俸刚够买三石糙米,家中还有八口人等着吃饭。

上月小孙子发痘,抓药的银子还是典当了夫人的陪嫁银钗才凑齐的……”

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布满血丝:“海外购粮的差事,能得三成分润。老夫只想挣点养家钱,绝非与那徐承略同流合污!”

高捷冷笑一声,刚要开口,却见李康先挤出两滴浊泪,“高贤弟明鉴!老夫对那徐承略恨之入骨,夜夜都盼着他暴毙荒野!

只是眼下……暂且委曲求全啊!待老夫挣够了养家钱,定与贤弟一同参倒那丘八,剖心沥胆,以证清白!”

高捷看着伸手抹泪的李康先,又瞥了眼他袖中露出的那截崭新的云锦袖口——那料子,绝非一个穷京官能置办得起。

他忽然觉得一阵恶心,猛地转身,袍袖扫过李康先的脸颊,留下一声冷哼:

“既想当婊子,又想立牌坊,李康先,你这脸皮,比顺天府衙门前的石狮子还要厚三分!”

李康先收回擦泪的衣袖,脸上的泪痕未干,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。

他理了理袍袖,望着高捷远去的背影,低声啐了一口:“迂腐老东西,还不是为了那点漕运分润,装什么贞洁烈妇!”

远处的快马仍在疾驰,将这京城的龌龊与算计,一同带向了大明的万里河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