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

忽然……

一个人影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,猛地从折翼天使中冲出,目标直指陆凡!

“怎么回事?”端木凌瞳孔骤缩,目光倏然转向旁边的夏美倩。

负责核验登机的正是她——如果折翼天使里的人不是小武,那小武在哪?

然而,视线掠过那艘小型机体时,疑问瞬间冰消瓦解。

小武的剪影清晰可见,仍安稳地待在折翼天使的驾驶舱内。

这就意味着……驾驶舱那逼仄的空间里,竟还潜藏着另一个人!

一个身形足够娇小,能蜷缩在钢铁缝隙中的人影——是个女生。

“这是怜汐要求的!”夏美倩适时开口解释,意图平息首领的疑虑,“她要我将这女孩藏进驾驶舱带进来。虽然不知道怜汐的真正目的,但看来无非是将她送到陆凡面前……”

话音未落,那冲出的身影已然抵达陆凡身边。

洛依柯双膝着地,毫不犹豫地俯身,一把将倒地的男孩揽入怀中,急切地掀开了那束缚视线的黑色头罩。

光明重新涌入眼帘,陆凡第一眼便看清了眼前的女孩——洛依柯。

她的出现令人意外,然而此刻绝非话旧之时。

张逸成带着怜汐的身影正迅速消失在回廊深处。

陆凡用眼神示意。

洛依柯读懂了那份焦急,虽指尖微颤,却迅速揭开了他嘴上的封胶。

“怜汐——”胶带撕落的瞬间,陆凡嘶哑的呐喊如同破裂的风箱。

遮蔽视线的黑暗并未隔绝对话的传递。

此前发生的一切,端木凌与美倩的低语,

怜汐那近乎诀别的回应,他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
陆凡猛然意识到,怜汐是为了自己,毅然决然的踏入一个无法预知未来的漩涡!

那被钳制着拖走的身影猛地一滞!

怜汐竭力回头,撞上陆凡苍白无色的面容。

然而,仅是一瞬,一个庞大冰冷的金属后背便如山般填满了她的视野,也切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对视。

“若真想保护什么,就该拼尽全力护住!”神谕天使隆隆迫近,沉重的步伐踏在陆凡视线的尽头,那低沉的机械合成音如雷霆砸中心脏,字字千钧。

轰!

异变陡生!剧烈的震颤自下而上席卷,充当墙壁的巨大舷窗骤然迸裂!

千百片水晶琉璃轰然四散,尖啸着泼洒一地,紧随其后的,是炽热的火光与呛人的硝烟!

神谕天使霍然转身,季言熙惊愕的目光锁定那片破碎的琉璃漩涡。

一道裹挟着浓烟的诡秘黑影,正沿着光洁外墙,以一种违反重力的诡异姿势,向上……攀爬!不……是蠕动!如同来自深渊的暗影爬虫。

瞬间,冰冷的警示电光般掠过季言熙的脑海,他猛地对着身后咆哮:“——快走!”

张逸成循着神谕天使视线望去,骇然色变!

那非人的姿态使他心头一凛。

再无半分迟疑,带着折翼天使和臂弯中的人质闪电般钻过交错的金属管道,消失在深邃的阴影里。

弥漫的烟雾逐渐沉降,现出黑影的全貌。

全身覆盖着暗沉如墨的甲胄,边缘生长着不规则的狰狞晶体,面具般几乎遮蔽整张脸孔,只余下半边下颚和一只眼睛。

一只在明灭火光映照下,猩红如血、流转着野兽般疯狂意志的独眼!

“凌尚!”洛依柯从那仅露的小半边脸庞认出了昔日福利院里的玩伴。

这突兀降临的“怪物”——关尚,似乎捕捉到了那声呼唤。

他动作僵滞了一下,如同生锈的木偶,拖着沉重的身躯,摇摇晃晃地向前挪动一步。

然而,当那只猩红的独眼扫过洛依柯怀中的身影时,异变再生!

迷茫瞬间被一种原始的灼热取代!

关尚喉间发出一声低沉模糊的嘶吼,原本踉跄迟缓的身形如同被引爆的炸药,猛地化作一道裹挟黑风的残影,带着令人胆寒的、纯粹的猎杀兴奋,直扑陆凡!

“闪开!”端木凌的厉喝炸响!

从踏入这座基地开始,局势便慢慢超脱了他的控制。

这指向陆凡的致命突袭,更是彻底粉碎了任何既定路径!

洛依柯的念头甚至来不及传达到肢体。

她的速度在对方爆发的冲击面前,如同蜗行牛步!

拦截的动作来自侧翼!

金属巨躯轰然移动,精确地挡在关尚的扑击路径上!

神谕天使手持的破甲巨剑寒芒一闪,剑尖已如审判长矛,冰冷地指向那疾冲而来的黑影!

嘶啦……

面对横亘在前的庞然巨物,关尚疾冲之势戛然止住。他昂着头,猩红的独眼迷茫地眨动,仿佛在疑惑面前是何种壁垒。

“你的意识已经迷失,如今留存的,不过是野兽的本能残渣。生命……对你已无意义可言!”季言熙冰冷的声音自神谕天使体内传出,宣判着非人的命运。

最后一个字尚在空气中震颤,关尚动了!

如同发现致命破绽的猛兽,他悍然跃起,直扑神谕天使那闪着红光的独眼!半空中,诡异的漆黑色晶体自他右臂疯涌、凝聚、延伸,瞬间化作一把棱角狰狞的巨大石剑!

俯视着眼前遮蔽视野的狂化身影,那完全是兽性压倒人性的姿态。

神谕天使的核心眼红光骤亮,左臂引擎咆哮发力,巨大的破甲剑撕裂空气,以无可匹敌的斩切之势,迎向尚在半空无处借力的猎物!

力量悬殊之下,结果只有一个——腰斩!

铛——咔啦啦!

一大一小,材质迥异的两柄剑刃悍然交击!刺耳的金属铮鸣裹挟着溅射的火星迸发!

冰冷的机械臂持续加压,交错之处锐利的晶体不断崩裂碎落。

面对绝对力量的碾压,化身为“兽”的关尚非但未退,反而爆发出惊人的怪力,顶着巨剑继续下压!包裹他周身的黑石铠甲在挤压碾磨下寸寸碎裂!

季言熙毫不示弱,虽为对方的力量略感惊讶,但他与钢铁巨神的结合拥有压倒性的优势!

神谕天使的左臂应声抬起,如同捕兽巨钳,精准地一把攫住正在下坠的身影!肩部引擎闷雷般轰鸣,更狂暴的机械力汹涌灌注!

“呃…啊——!!”

巨掌的握力如同万吨水压机!即便有那诡异黑甲保护,骨骼碾压的剧痛依旧让关尚发出濒死的惨嚎!

覆盖其身躯的黑石甲胄成片剥落,仿佛蜕壳的蝉。

“快走!!”表面上占尽上风的季言熙,语调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,厉声催促身后的两人。

事实上,无需提醒,陆凡和洛依柯早已心生退意。

威胁不仅来自狂化的关尚,更源于面前这山岳般的钢铁存在。

神谕天使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震耳轰鸣和扑面风压,死亡的阴影过于沉甸。

然而他们刚刚试图后退……

不远处,端木凌等人尚在安全距离,得以更清晰地洞察战场。

季言熙与神谕天使恍若握着一个挣扎不休的玩偶,冷酷碾压。

但就在下一秒!

季言熙惊觉!

神经传导装置反应的并非人体应有的质感,而像一个正在急剧膨胀的炸弹!

源源不断涌来的反作用力令他骇然!合金铸造的机械手掌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、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——嗤嘎!!

而看得分明的端木凌等人,则目睹了更为震撼的一幕……钢铁巨掌握心之中,仰天咆哮的关尚仿佛化身挣脱束缚的泰坦!

那无声的咆哮激荡起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,悍然撑开钢铁牢笼!

季言熙心中一悸!

神谕天使那柄未脱手的破甲巨剑急速翻转,化作一道致命的银色寒虹,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刺向刚刚挣脱控制、继续下落的关尚!

这一剑势若奔雷,目标明确——刺穿!钉死!

然而,一切只存在于“如果”的假设。

就在巨剑刺出的刹那,关尚下坠的身形竟诡异地凌空一滞!猩红独眼中狂暴的杀意竟闪过一抹狡黠!

他猛地屈膝,那只残留着碎裂晶体的脚狠狠蹬踏在神谕天使宽阔的钢铁肩甲上——以血肉之躯将沉重的机甲踏得微微一沉!

借着这股反冲巨力,关尚如离弦之箭般再度向上腾跃!

“糟了——!”季言熙心头警兆如山崩海啸!神谕天使庞大的身躯强行急转!

太迟了!

关尚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了钢铁障碍!那道夺命的黑色残影带着凄厉的破风声,直坠陆凡头顶!

正在竭力奔跑的陆凡,仿佛感应到灭顶之灾的降临,本能地刹住脚步,抬头上望——

滴落着碎晶的黑晶石巨剑,是视野中率先充斥的死神号角!

紧随其后,便是关尚那从天而降、如同陨石撞击的身躯,以及那双燃烧着疯狂血焰、锁定猎物的猩红独眼!

小武早已合拢折翼天使座舱盖,见此惊变,猛扑操作杆意图援救!

但距离,早已注定了徒劳!

夏美倩掩口窒息;端木凌拳头捏得骨节发白,眉头深锁如壑——这个男人生平首次显出束手无策的窘迫!

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!从关尚鬼魅般越过神谕天使的拦截,到染血的晶石剑锋直指陆凡面门,不过数息!这短暂得令人绝望的数息,却足以宣判陆凡命运的终结。

然而,生死一线间!

一个身影在不可能中爆发!

洛依柯——这看似柔弱的女孩体内迸发出不可思议的速度与力量!

她使出全身气力,猛地将还在惊愕失神的陆凡狠狠推开!

随即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纤弱的身躯暴露在那落下的死神面前,双臂如天使守护世人的羽翼般坚定地……张开!

噗嗤!

利刃贯体的闷响,锐利地洞穿了空气。

陆凡被巨大的力量推倒在地,身体翻滚。

染血的黑色晶石巨剑,则精准而残忍地撕裂了胸膛,无情地完全没入柔软的身躯!

滚烫粘稠的赤红色血液,如同被打开的地底泉涌,顺着棱角峥嵘的暗黑剑刃,无声地、急促地……滴落。

“猎物”的突然转换让狂兽陷入了瞬间的迷惑。

关尚猩红的独眼死死盯着在自己力量下慢慢瘫倒的身体,迷茫地、迟缓地抽回那柄染满赤色的晶石剑。

看着生命的气息随着鲜血一同迅速流逝,那个倒下的存在,为什么……似乎不对?

“不——!!!”

撕心裂肺的嘶吼从陆凡胸腔炸裂,声带如同被利刃割破!

他惊恐地回头,目眦欲裂!那双颤抖的手如同溺者抓住浮木,本能地伸向倒下的身影,将她紧紧拥入怀中!

滚烫的泪与冰冷的血瞬间浸透了衣衫。

“为什么?为什么?!”悲痛的呓语机械重复,思绪却已被无法抗拒的力量拽回遥远的时空深渊。

……

回忆画面:灯火昏黄的房间,一群孩子围坐成圈。高大沉稳的男人手持卡牌立于中央。孩子们一张张抽取着命运的卡片。当牌堆只剩最后一张时,男人的手伸到了年幼的陆凡面前。

那是一张孤王。

牌面上,衣冠华美的孤高者身披猩红斗篷,金冠沉重,权杖顶端星辰般的宝石折射着冷光。

若时光可逆流,命运可重写……祈愿这权杖,永不被抽出!

……

嗡——

纯粹、浩瀚、难以形容的白色光华,自陆凡为中心猛然爆发!光潮所至,物质世界如融雪般消退,被一片恢弘壮丽的新生之景所取代。

星河流转,星云吞吐着迷离的彩晕;巨大的环形机械如创世的轨道在深空中缓缓运转;遥远的高坡顶端,一株枝繁叶茂、流淌着黄金液体的参天古树无风摇曳,发出亘古悠远的沙沙低语。

“呵……就像梦里见过的一样呢……”依偎在陆凡怀中的洛依柯,凝望着这不可思议的景象,唇角艰难地扬起一丝虚幻的微笑。虚弱的气音几不可闻,鲜血汩汩涌出,带走最后一丝力气。“你知道吗……我啊……”她艰难地咳出一点血沫,声音断续飘渺,“其实……一直……一直都很喜欢你呢……从那天……你推开……那扇门的……一刻起……”

“只是……”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陆凡的脸,望向更遥远的地方,“我们相处的时间……真的太短太短了……短到……我都还来不及……好好认识……现在的你……”

陆凡双膝深陷微光流转的虚空草甸,紧紧抱着怀中渐渐冰凉的生命。

他呆呆地凝视着那张即使被死亡的阴影笼罩,依然固执地保持微笑的苍白面庞。

“……能再见到你……我真的很开心啊……”声音越来越轻,如同将息的风中残烛,“真想……真想就这样……一直……看着你……”她的眼神忽然掠过一丝极淡、极深的哀伤,“……直到我看见……你看她的眼神……才知道……原来我的喜欢……从未曾……住进过……你的眼中……”

巨大的疲惫感山一般压下来,她睫毛剧烈地颤动,几乎无法再抬起。“如果……可以的话……”如同耗尽生命最后烛火的请求,“能答应……我一件事……么?”

“答应!我什么都答应!”陆凡猛地收紧双臂,声音哽咽嘶哑。

此刻他脑中只剩下一个狂乱的念头:留住她!无论付出何等代价,哪怕撕裂自己的灵魂来交换她的呼吸!

洛依柯唇畔那抹凄美的、如破碎星辰般的笑容终于完全绽放。

“……答应我……”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叹息,“你可以……永远记不清……我的样子……但请……不要……忘记……”

最终,那沉重的眼睑缓缓覆下,如落幕般彻底隔绝了尘世的光。

温热的血液在身下汇聚,蜿蜒流淌,将这片如梦似幻的土地,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赤红。

爱上一个人,或许始于一次心跳的加速、一段时间的思念。

然而,要将一个人从灵魂深处彻底抹去——用尽一生的时间,也未必能真正做到。

“感到孤独么?”熟悉的、略显疏离的声音在身侧响起。

23号无声地立于这片流金异光之中,金色的树影在他周身流淌。

“小孩子总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孤独的,觉得无人理解。但……”23号的目光投向黄金古树的顶端,“真相是,人其实……越向高处攀登,同路人便越稀少。直至最后一程,唯余自己背负所有重量。当孤独成为恒久的底色……连‘朋友’的存在本身,都已被时光风化。”

陆凡轻轻将怀中那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放下,如同安放一件稀世珍宝。

缓缓站直身体,陆凡眼底深处那片沉痛的混沌被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点亮。

“……你是来找我的?”声音因之前的嘶吼而沙哑。

“是。” 23号平静地回应,视线穿透陆凡的瞳孔,仿佛直视着他灵魂深处某个古老的烙印,“因为……你我的契约,早已达成。”

第二人格掌控身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