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江湖风云录

楼下几声惨叫消散后,醉仙楼里死寂沉沉,连伙计都缩在柜台后,大气不敢喘。原本喧闹的酒客个个面色惨白,低头盯着面前酒碗,没人再敢高声言语,偶尔有人偷偷抬眼望向酒楼大门,眼底全是惊惧。

那群追杀出去的壮汉,再无一人折返。

明之秋倚着临江木窗,指尖轻轻摩挲剑柄,眼底凝着一层凝重。方才天残地残擦肩而过时,他竟丝毫没有捕捉到二人出手的契机,那震碎人心脉的无形内劲,快到超出肉眼捕捉,这份修为,远非此前黑风寨一众匪寇能比。

身侧友人喉间微滚,压低嗓音:“听闻天残地残常年结伴行走南北,背后黑布长板藏着他们的独门兵器,凡与他们结怨之人,从无生还。方才那群大汉不知深浅,贸然挑衅,落得这般下场,也算自寻死路。”

“那群人绝非普通山匪。”明之秋目光落在楼下地面那具静静躺着的尸体,“腰间长刀制式规整,配有藩府专属纹绣,应当是本地镇南藩王的私卫。藩王手下人马为何会盯上天残地残?其中必有纠葛。”

话音未落,酒楼掌柜擦着冷汗,匆匆吩咐两个伙计将地上尸体拖去后院,又命人取来酒水安抚人心,只是手脚慌乱,哪里还有半分方才迎客的从容。

邻桌两名行商凑在一起,压着声音窃窃交谈,字字句句飘上二楼雅座,落入二人耳中。

“你们可知藩王为何要寻天残地残?半月前藩王重金悬赏,说要夺回一件失窃只物,传言那东西,如今落在这两位高人手里。”

“能让藩王不惜动用私卫追杀,想来绝非普通之物。只是这天残地残心狠手辣,藩王这般步步紧逼,怕是要结下死仇。”

迎风渡看着安稳,实则早已暗流涌动。方才我远远看见渡口码头,还停着藩王府的大船,想必是打算守在渡口,阻拦二人渡江。”

友人闻言眉头紧锁:“天残双目失明,全靠地残引路,二人行动离不开彼此,若码头被藩卫层层封锁,他们想过江怕是难了。”

明之秋望向江面,渡口码头人头攒动,数名腰挎长刀的藩卫分立渡口两侧,仔细盘查每一位登船旅人,眼神锐利,显然是提前布下了封锁。

“藩王人多势众,以有心算无心,天残地残纵然武功绝顶,也架不住无休止的围杀。”明之秋缓缓开口,“只是二人出手狠戾,方才仅仅一句呵斥便痛下杀手,若是码头冲突爆发,迎风渡这片难得的安稳渡口,怕是要血流成河。”

江风从窗缝涌入,带着江水湿冷的气息,吹散席间淡淡的酒香,只剩下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萦绕不散。

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,数名身着灰布短打的捕快快步走入酒楼,查看地上血迹,盘问在场酒客,个个神色紧绷。显然渡口出了人命,官府已经闻讯赶来。

可捕快们知晓死者是藩王私卫,又听闻行凶之人是天残地残,皆是面露难色,不敢深究,简单记录几句便匆匆离去,压根不敢去码头阻拦藩王布置的人马。

友人轻轻叩了叩木桌:“官府畏惧藩王,又忌惮天残地残的武功,两边都不敢招惹,只能装作视而不见。”

明之秋沉默片刻,收束目光,抬手拿起桌上清茶抿了一口:“我们本打算在此歇脚,打探前路去的,如今渡口大乱,不宜久留。只是天残地残与藩王的冲突摆在眼前,若是待会码头开战,来往无辜商旅恐会被波及。”

他心中尚记着此行初衷,剿灭黑风寨后,二人要南下寻访故人,本不想卷入藩王与江湖高手的纷争,可看着渡口来来往往、毫无自保之力的百姓,心底又生出几分不忍。

就在这时,码头方向骤然响起一声清亮的金属碰撞之声,隔着江面清晰传入醉仙楼。

无数人不约而同探头望向江边,只见渡口登船口,两道清瘦身影再度出现。

天残依旧被地残稳稳搀扶,背上黑布长板斜斜搭在肩头,二人步伐依旧平稳缓慢,无视四周层层围堵的藩卫,径直朝着渡船走去。

数十名藩卫拔刀合围,刀刃映着日光,寒光刺目,一场死战,转瞬即发。

渡口长刀出鞘的寒光映碎江面波光,数十名藩卫呈合围之势,将引路人与盲人死死堵在登船石阶前,兵刃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,压迫感席卷全场。

领头的卫队长一身灰劲装,腰间佩刀刻着藩府暗纹,眼底满是狠厉,横刀拦在二人前路:“天残地残,交出七弦琴,今日尚可留你们一条全尸,若是顽抗,定叫你们葬身江水!”

引路之人脚步未停,扶着身旁盲人的手臂稳如磐石,面上不起半点波澜,只淡淡出声:“七弦琴本就不是他物,何来归还?”

“放肆!”卫队长勃然大怒,抬手一挥,两侧藩卫齐齐挥刀劈来,刀风呼啸,封死二人所有退路。

旁人都以为盲人双目失明,避不开四面八方袭来的刀锋,可下一秒,异变陡生。

盲人脊背微塌,背上那块黑布长板倏然震开束缚,竟是一把古朴古琴,被他反手精准拉起琴弦。他目不能视,耳力却远超常人,周遭数十道刀锋轨迹尽数在脑海勾勒清晰,一股磅礴内力从琴弦而发,形成刀兵之列攻出。

叮叮当当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炸响,短刃每次轻挑,都精准磕在藩卫长刀薄弱之处,好几人虎口震裂,长刀脱手坠入滚滚江水。

引路之人未曾出手攻杀,只稳稳扶着长琴,他指尖便弹出一缕极淡的内劲,无声无息点在对方肩颈穴位,中招之人瞬间浑身僵硬,直挺挺栽倒在地,和方才酒楼毙命的那名壮汉一般,生机瞬间消散。

短短片刻,七八名藩卫倒地不起,余下之人惊惧交加,不敢贸然上前,只围着二人不断游走试探。

二楼雅间,明之秋二人俯身凭窗,看得心神震颤。

“二人配合堪称天人合一,盲人主攻,引路之人守御制衡,一攻一辅,全无半分破绽。”

明之秋眉头紧锁,目光扫过渡口两侧埋伏的树丛:“藩王早有准备,暗处还有人手,这般缠斗下去,只会源源不断涌出追兵。”

话音未落,树丛中骤然冲出十余名持弓藩卫,弓弦拉满,密密麻麻的箭矢朝着两人倾泻而去。

江面之上箭雨纷飞,岸边商旅吓得尖叫四散奔逃,不少渡船船夫慌忙划着小舟远离渡口,唯恐被战火波及。

盲人手腕翻转,双短刃舞成密不透风的寒光圆盾,所有射来的箭矢尽数被格挡击飞,断箭散落一地。引路之人脚步轻踏石阶,身形横移,恰好挡在盲人侧面,双掌轻挥,两股柔和却厚重的内劲铺开,将侧面绕来的三名刀卫直接震飞,重重摔在青石地面,吐血不起。

卫队长见手下死伤惨重,面色狰狞,亲自提刀直扑盲人,刀势刚猛,带着军中搏杀的狠辣,直劈对方头颅。

盲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寂弧度,失明的双眼空洞无神,脚下步伐陡然一变,身形侧滑避开刀锋,短刃顺势横削。

嗤啦一声轻响,卫队长手中长刀直接从中断裂,脖颈处一道细细血线缓缓浮现,他甚至来不及发出痛呼,身躯重重跪倒,彻底没了气息。

余下藩卫见状,再无半分斗志,丢下兵刃四散逃窜,哪里还敢阻拦二人渡江。

引路之人收回目光,抬手将盲人背上的黑布重新裹好长琴,动作从容舒缓,仿佛方才一场血战不过是随手拂去尘埃。

二人并肩踏上渡船,船夫吓得浑身发抖,不敢多言,慌忙撑篙离岸。

渡船缓缓驶离渡口,朝着江对面飘去。

江风卷着浓烈血腥气漫过渡口青石,散落一地断刀、箭矢与横七竖八倒卧的藩卫,岸边围观的商旅、船夫尽数噤声,人人缩着身子远远避让,不敢多看渡船一眼。

二楼雅间,友人胸口微微起伏,久久没能平复心绪,望着江心那叶孤舟低声感慨:“以琴御劲,音律化攻防,这般武学已是登峰造极。藩王为了一柄七弦琴不惜动用府中全部精锐,到头来折损众多人手,反倒没能拦下二人。”

明之秋指尖抵着窗沿,目光沉沉追着渡船远去的轮廓,方才盲人抚琴震碎刀兵的画面在脑海反复浮现。方才盲人明明以琴弦催动内力御敌,慌乱间却又抽出短刃厮杀,那黑布长板之内,竟是古琴与短刃同藏,设计极为巧妙。

“那七弦琴绝非寻常乐器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仅凭琴声便能震裂武者兵刃,吞吐浑厚内劲,应当是一件好琴。藩王身居一方封地,权势滔天,觊觎这件宝物已久,今日折损众多心腹,绝不会就此罢休。”

友人颔首,视线扫过渡口通往城内的官道:“方才溃散的藩卫定会立刻回城报信,不出半个时辰,藩王府定然会派出更强的死士,封锁整条江面航道。他们二人渡船行于开阔江面,目标太过显眼,极易被追上。”

“迎风渡上下百里江道皆归藩王管辖,大小码头尽数有府兵驻守,水路已然走不通。”明之秋微微蹙眉,“天残地残二人纵然身手超凡,可长久被无休止追杀,体力不支难逃一劫。

楼下酒楼已经彻底安静,掌柜差遣伙计匆匆收拾岸边尸体,却不敢挪动分毫,只等官府捕快前来处置。方才躲在角落的几名行商凑在一起,压低声音交谈,字句顺着窗缝飘上二楼。

“那柄七弦琴传闻藏有前朝音律心法,修成可摧山断河,藩王惦记多少年了,今日算是彻底撕破脸。”

“可惜藩府武夫再多,也挡不住那两位高人,盲人仅凭一把琴就杀得众人溃逃,实在吓人。”

“听说江下游三道渡口都布下了藩府大船,船上配有强弩,那艘小船怕是撑不了多远。”

明之秋听完,心中已然有了决断,转头看向身侧友人:“我们本打算乘船南下寻访故人,如今整条水路被藩王封锁,贸然登船只会无端卷入纷争。不如先在镇上寻一处偏僻客栈暂住,打探陆路消息,绕开江面藩府势力。”

友人点头应允,二人收拾好随身佩剑,压低身形缓步走下酒楼。

渡口江面,渡船已然驶出数里,远离了岸边喧嚣。

船夫握着船篙,浑身止不住发抖,头埋得极低,不敢回头多看身后两位乘客半分,只拼命往江心撑去。

引路之人扶着盲人稳稳坐于船舷一侧,指尖轻轻拂过古琴包裹的黑布,轻声道:“渡口一战杀了藩府卫队长,藩王必定震怒,下游三处渡口皆有巨舰埋伏,强弩无数,我们这艘小船根本躲不开。”

盲人空洞的双眼望向滔滔江水,指尖轻轻叩了叩身侧古琴琴身,低沉冷淡的声音随风散开:“七弦琴落在他手中,只会埋没此物,藩王心性暴戾,不配执掌此物。拦路者,杀无赦。”

方才激战消耗不少内力,他微微闭目,依靠过人耳力感知江面四周动静,周身气息缓缓收敛,不再外露半分杀伐锐气。

引路之人淡淡开口:“无需硬闯下游渡口,前方半里有一处芦苇浅滩,弃舟登岸走山间小路,可绕开江面所有封锁。只是山路崎岖,恐怕会耽误不少时日。”

“无妨。”盲人淡淡应声,“只要琴在,万般阻拦皆不足惧。”

江水悠悠,一叶孤舟顺水而行,两岸芦苇连绵成片,看似平静的江道之下,杀机早已层层密布。藩王府的追兵,正顺着江水飞速追来,一场更大的厮杀,已然在前方悄然等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