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传承

我叫李尸,今年十八岁,本该在校园的年纪,却因为被人诬陷,被迫辍学在家。

两天前,老家的外婆突然打电话来,反复跟我强调她只有三个月了,让我一定要回老家去继承她的手艺。

回老家的这段时间,我反复想起九岁以前和外婆生活在乡下的日子:我刚出生几个月,父母突然失踪,是外婆将我领回家,挨家挨户借羊奶,亲自熬米糊我才活下来。后来我便在那个封闭小山村长到九岁,父母又突然出现,给了外婆一笔钱后强行把我带到城里,算起来,我已经有八九年没回来了。

下了大巴后,天已经黑了,但刚出客运站,我就看见外婆和村长站在一起,脸色焦急的谈论着什么。

外婆看见我,瞬间展了一派笑颜将我的行李放在村长的三轮车上后,便拉着我的手聊这聊那。

我看着外婆花白的头发和弯曲的腰,心中一阵阵酸楚。

“尸娃子哦,你这一走,八九年不回家,你外婆每天都念叨你啊,现在你回来,你外婆高兴坏了。”村长王信拍着我的肩膀,双眼含泪的说道。

我听着村长的话,再看了一次外婆,心中伤感更甚。

小的那几年,外婆为了养活我,每天都在缝东西,算是一门手艺,所以外婆让我学手艺,我第一反应便是这个,还寻思了好久为啥外婆要让我一个男娃子学这个。

……

汽车客运站离老家村子有些远,王信叔在前面骑三轮车,我和外婆在后座聊天,慢慢地,我了解了一些事情。

当年,我们李家是因为逃难才从河南来到贵州的,算是外来人。而家里有一门祖传的手艺,外婆称其为二皮匠(那时她未给我解释是什么意思),而且要让我在她走之前(去世之前),学会这门手艺。

而外婆说她只有三个月了,也是真的,她说她能感受到,同时她又说,她不去医院,这是医院救不了的,这是天命。

如果是一般人,听见这些,只会说是封建迷信,但我不觉得,因为从小到大,我总能迷糊的看见人身上围绕的一圈黑雾,黑雾越浓,人离死亡越近,如今的外婆,身上的黑雾早已笼罩全身,是将死之兆。

我压下心中的酸楚,轻轻靠在外婆肩上,再无言语。

进村的那条路是土路,很难走,所以那一小段很颠簸。就在反复的左右摇晃中,我总觉得有一道视线,紧紧的盯着我,那道视线,是从左边投来的,我的左边,是一群荒坟。

到家之后,已经是快凌晨2点了,王信叔帮我把行李搬进屋后就回家了,外婆让我坐中堂(客厅)等她,然后径直走向里屋。

整个中堂只有我一个人,但我却再次感受到那阵注视目光,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不太友好的目光。

“尸娃子,你进来。”外婆的声音从里屋响起,我也没再多想,那目光的是走进里屋,但里屋的景象却使我震惊。

外婆坐在里屋的床上,她的身旁摆满了各种大小的针以及各种颜色各种材质的线,她身前的空地上是一个铜盆,里面装满了水,铜盆旁是一只断手,自手腕处断开的手。

反观外婆身披一身羊皮披风,红线铃铛散在披风各处,左手上画满奇怪符文,右脚红色绣鞋,左脚黑色布鞋。

“尸娃子,你过来,我问你。”外婆招着手让我过去,到她身边后说道,“尸娃子你叫啥子,哪哈生的,今年几岁咯,知道二皮匠是干什子的不?你祖上三代叫啥子,是干啥子嘞?”

听见外婆的问题,我满腹疑惑,因为外婆怎么可能不知道,但我还是回答道:“我叫李尸,农历7月16生的,今年18岁,我爷叫李建国,是个农民,我奶叫王芳,也是个农民。我外公叫王顺,是个樵夫,我外婆叫李素新,是个……裁缝,我爹叫李盘,是个包工头,我妈叫王霞,是个保洁”我顿了一会儿,又说道:“我不知道二皮匠是什么。”

外婆听见后点了点头又说道:“尸娃子,咱二皮匠就是给死人缝尸体的,现在我要把这门手艺传给你,你要不?”

听见到底什么是二皮匠,我胃中一顿翻涌,不是很愿意接受,但回想起这是外婆最后的愿望,我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外婆。

外婆欣慰地看了我一眼,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八角铃铛,底朝天摇了五下后说道:“二皮匠第三十八代传人李素新现将手艺传给孙子李尸,天地作证。”

话毕,屋外突然刮起狂风,像在回应外婆的话。

接着,外婆拉过我的左手,画上了和她一样的奇怪符文后,便让我将地上的断手拿起。

我强忍住心中恐惧,轻轻拿起断手走到外婆面前,外婆将床上的三颗绣花针扔在铜盆中,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,直到三颗针全部浮在水面上。

外婆接过断手,再次摇响八角铃铛,不同的是这次,只摇了三下。

外婆从床上的众多线中取出三个,然后一边将断手缝上一边对我说道:

“尸娃子这人有活死,物有阳阴。活人用阳线,死人用阴线,但咱二皮匠做的都是些个死人活,所以都用阴线。”说话期间,断手已经缝了一圈固定线,接着外婆又说道:

“这最常见的阴线就是死人头发,要一根一根拔下来的死人头发;其次呢,就是羊胎线,那怀孕的母羊和羊胎间连的脐带,剖开搓线;最后呢就是藕丝线,取藕绕丝做线。”

听着外婆的话,我头皮一阵阵的发麻,但看着外婆坚定的动作,我压下恐惧感,继续听外婆说,

“这死人头发缝五体,这五体啊,就是头手足之间的关节;这羊胎线缝的是外伤;至于这藕丝线,自是缝骨头。还有一个线缝五官嘞,不常用,是用黑狗血泡的墨斗线,一般五官封起哦,人就莫法投胎了。”

话刚说完,外婆也刚好封了针,一只断手在二皮匠手中完好如初,一点伤痕都看不出来。

“外婆,这就…完了吗?”我早已不再有恐惧,只有自心底对外婆的佩服。

“尸娃子,你看见了什么?”外婆并未回答我的问题,只在说完这句话后,再次拿出八角铃铛摇了两次。

“看见了你缝断手,还一点痕迹都没有。”我回答道。

外婆点了点头,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…你的装扮,铃铛,你的鞋,咱俩的左手,以及铜盆。”我回忆着外婆不同的地方,一一细数着。

“好,尸娃子,接下来的话你要记住,记牢。”外婆突然换了一副严肃模样这个表情,只有在九岁父母接我走的那年见过,我意识到外婆未在开玩笑,于是我将身体前倾,期待着外婆的下文。

“首先嘞,就是一些要记住的。咱们每次开工啊,都要左脚穿阴鞋,右脚穿阳鞋,这是确保咱能处在阴阳交界。其次在左手画满咒,是确保自己不会被上身,还要用红线铃铛在身上缠满,有人啊魂啊想靠近,铃铛就会响。这最重要的一点啊,咱二皮匠干活是莫要有外人瞧见嘞,不然他们会生气。”

外婆说完后,长长顺了口气,我从未见过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。

接着,外婆将身上的羊皮披脱下,围到我身上,

“这二皮匠都有嘞三个东西,羊皮披,八角铃铛,铜盆。”她再次停顿了一下,又说道,“这羊皮披就还是用怀孕的母羊的皮做披风,小羊胎的皮做帽子,羊嘛阴气重,做死人活的时候可以盖住自己身上的阳气。不过尸娃子,你七月十六生嘞,阴气还是重过人气嘞。”

说罢,外婆确认了一下羊皮披的长度,在她身上显得肥大的东西到我这儿,下摆只到臀部,她用手丈量了我的臀围后,又将八角铃铛递给我。

“这八角铃铛切记要底朝天摇,摇一下证明揽活嘞,摇两下是完工,摇三下是开工,四下是送客,五下是收徒。”

我接过铃铛,观察起来,发现这像是个青铜铃铛,差不多有一个饭碗那么大,铃铛柄上有一个李字。

“最后这铜盆每次接活前就弄满水,扔三颗针进去,如果针浮在水面就说明这活可以接,如果沉下去就莫要接这活了。”

我看着那个直径差不多有半米的铜盆,点了点头。

“尸娃子,我今天就把这三个东西传给你,你若要了你就是二皮匠第三十九代传人,从此要走四方揽活,你受不受?”

我听着外婆的话,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羊皮披,对着外婆跪下,说道:“李尸接受。”

外婆拍着我的肩,将铜盆里的水悉数泼在我身上,手上的满咒也在水下开始变花。

“尸娃子,你要记住开工嘞时间啊,只能是晚上十一点后,到鸡打鸣之前。”说罢,外婆将我身上的羊皮披脱下拿走,然后带我回到小时候的房间。

躺在床上之后,我反复思考着刚才那几个小时的事情,就像一场梦,我就那样从一个混子变成了二皮匠第三十九代传人。

想着想着,我便睡着了,一夜……无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