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盐井照骨灯

金簪刺入血肉的瞬间,谢沉璧只觉眼前一阵恍惚,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光芒在闪烁。定睛看去,却见盐粒在熹微的晨光中缓缓凝聚,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精心雕琢,逐渐凝成了棱镜的模样。而就在此时,悬挂在四周的二十幅画像,竟诡异地渗出了血珠。这些血珠并未落地,而是悬浮在半空之中,每一颗都像是一面小小的镜子,清晰地映出了永昌十七年的冬景——在宁海谢氏老宅的盐池旁,傅青崖正将尚在襁褓中的她,缓缓浸入那冰冷刺骨的卤水之中。

“你抓周时咬碎的玉连环,是打开锁龙井的钥匙。”陆珩的声音骤然响起,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,带着几分沙哑与疲惫。他身上蟒袍的碎片,如同一片片凋零的秋叶,缓缓飘落在盐晶之上。而他刺青中的婴孩,竟在这一瞬间突然睁开了双眼,那眼眸中闪烁的光芒,让人心生寒意。与此同时,谢沉璧腕间的翡翠卦象突然迸裂,尖锐的碎片扎进了地缝之中。她的毒血顺着“地火明夷”的裂纹迅速渗入,仿佛一张无形的网,在棋盘格状的地面上蔓延开来。刹那间,整座地宫剧烈晃动,竟向东南方向倾斜了三寸之多。

傅青崖见状,立刻将手中的断剑狠狠插入裂隙之中。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,剑柄处弹出了一个古老的青铜罗盘。“谢姑娘可记得三年前的漕船爆炸?”他抬起头,目光紧紧盯着谢沉璧,声音低沉而凝重。说罢,他蘸着肩头的血,在罗盘上刻下了“丙辰”二字。诡异的是,罗盘上的磁针突然急速转动,最终竟指向了谢沉璧心口的玉簪。“那日沉在江底的硝石,此刻正在你血脉里烧。”

话音未落,盐粒棱镜轰然炸裂,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。谢沉璧的倒影在这炸裂声中碎成了十二片,每一片残影都裹挟着鎏金香囊的焦灰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神秘。这些残影在玄铁棺面上飞速掠过,烙下了不同年月的漕运图,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。陆珩见状,毫不犹豫地张弓搭箭,箭矢如流星般穿透了第三片残影。箭翎刮起的风,竟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,竟将棺中的黑血吹散,露出了金缕玉衣内侧的《熬波图》摹本。

“皇兄的活祭阵法,缺了最关键的火候。”陆珩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笑,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早已了如指掌。他突然扯断箭囊系带,十二支“点绛唇”箭矢首尾相衔,在谢沉璧周身围成了盐池纹样。傅青崖咳出的血沫溅在箭阵上,奇异的景象再次出现——箭杆上浮现出谢沉璧及笄那日,陆珩在祭坛埋下狼毒竹简的残影。这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,整个地宫被一种诡异的气氛所笼罩。

地宫穹顶坠落的盐粒突然静止在空中,仿佛被定格在了画面之中。谢沉璧深吸一口气,猛地拔出心口的玉簪。簪头的敕令符咒遇血气化,在盐雾中缓缓凝成了她幼年临摹的《熬波图》。令人震惊的是,图中煎盐的灶户,眉眼竟与陆珩追杀的盐枭有着七分相似。“谢家女的血脉,本就该煮海为盐。”傅青崖的声音再次响起,他的罗盘磁针狠狠扎入谢沉璧的后颈,挑出了三枚带倒刺的银针。针尖残留的硝石粉遇盐生焰,将悬浮的血珠烧成了琉璃盏,盏壁上显影出谢沉璧灭门夜见过的青铜盐铲。

陆珩见状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他的蟒纹靴重重碾碎琉璃盏,碎渣割破了他的掌心,鲜血滴落在地。“皇兄可知这地宫建在废弃盐井上?”他的声音冰冷刺骨,仿佛来自九幽地狱。血珠滴入地缝的刹那,远处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,仿佛大地在愤怒地咆哮。二十具玄铁棺突然爬满盐霜,仿佛被一层白色的寒霜所覆盖。“你偷换的硝石……正在引爆三百丈下的卤脉……”

谢沉璧的毒血突然倒灌入罗盘,青铜盘面上的“丙辰”二字瞬间化作流沙,缓缓漏进她腕间缠枝镯的翡翠裂隙之中。傅青崖见状,猛地挥剑劈向陆珩,剑锋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擦过谢沉璧的耳畔,削下半枚玉耳坠。坠子落入盐霜之中,竟神奇地凝成了永昌十七年的户部盐引。“陆大人好手段!”傅青崖的剑尖挑起盐引,纸面遇血显出谢沉璧母亲的笔迹:“卤脉通龙气”。

谢沉璧突然将玉簪刺向太阳穴,就在簪尾距皮肤半寸处,却骤然骤停。原来,簪身的裂纹里嵌着一颗血髓盐晶,正与她襁褓时期的脉案吻合。就在这时,地宫东南角轰然塌陷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开了一道口子。卤水如汹涌的毒龙般破土而出,瞬间淹没了大片地面。谢沉璧踩着《熬波图》的显影疾退,她的绣鞋浸湿处竟生出盐梅纹样,正是陆珩书房暗格里那封未烧尽的婚书边饰。傅青崖的罗盘突然吸附到她心口,磁针在毒血中疯狂旋转,指北端直指陆珩后颈的朱砂胎记。

“谢姑娘可知狼毒竹简的解法?”陆珩突然撕开前襟,露出心口溃烂处嵌着的半枚盐铲。谢沉璧的翡翠镯子应声炸裂,碎玉划破他胸前的“永昌”烙伤,黑血喷溅到玄铁棺面,腐蚀出“丙辰年三更,卤脉换龙髓”的阴刻。傅青崖的断剑劈开卤水浪涛,剑柄罗盘吸饱毒血后,盘面浮出谢氏老宅的暗道图。谢沉璧的残影突然实体化,七道身影同时扑向悬浮的盐引。就在真身指尖触到纸面的刹那,盐引突然自燃,灰烬里掉出她周岁时戴过的长生锁。

“锁芯里的东西,谢姑娘不妨猜猜?”陆珩的箭矢射穿长生锁,锁孔滚出一颗裹着胎发的盐丸。傅青崖的瞳孔骤然收缩,盐丸遇风膨胀,表面显影出当年先帝赐死谢贵妃的鸩酒配方。谢沉璧的耳坠残片突然磁化,两枚碎玉吸附着长生锁的铜环,在卤水中拼成青铜盐铲。她握着铲柄插入地缝,铲头竟吸出二十缕黑气,每缕都缠着截指骨,骨节上的戒痕与陆珩左手完全吻合。

“现在轮到我煮海了。”谢沉璧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她将盐铲掷向穹顶,铲柄的敕令符咒引燃残留硝石。瞬间,爆炸气浪掀飞傅青崖的罗盘,盘面“丙辰”二字熔成金汁,滴入她腕间伤口时,竟补全了翡翠镯的“山泽损”卦象。陆珩的箭囊在火中爆出硫磺味,十二支箭矢的桦木杆遇热弯曲,拼成谢氏老宅的微缩模型。傅青崖咳着血大笑:“当年埋在灶台下的……可不是寻常硝石……”话音未落,模型中的盐仓突然炸开,飞出一只鎏金香囊,正是谢沉璧送陆珩的定情信物。

卤水已漫到腰间,谢沉璧抓住漂浮的婚书残页。纸面“宁海谢氏”的印鉴突然软化,顺着她指尖伤口钻入血脉。傅青崖的断剑突然发出龙吟,剑脊显影出谢沉璧抓周那日,陆珩藏在袖中的狼毒瓷瓶。“双生子祭山河……原来祭的是卤脉龙气!”谢沉璧撕开婚书衬纸,夹层里掉出半张脉案,她出生时的脐血竟被制成朱砂印泥。陆珩的箭尖骤然转向,射穿傅青崖握剑的手腕,血箭喷在悬浮的盐丸上,凝成“丙辰年惊蛰”的盐务奏折。

地宫在爆炸中彻底崩塌,谢沉璧坠入卤水暗河。濒死时,她看见陆珩剖开胸前的“永昌”烙伤,挖出一团跳动的盐晶,晶体内封着永昌十七年冬,傅青崖将婴孩浸入卤水时,被活祭的二十名灶户亡魂。暗河尽头浮起青铜盐井架,每根横梁都刻着“宁海谢氏”的阴文。谢沉璧的毒血染红卤水时,井架突然转动,绞上来一具挂着长生锁的尸骸,锁芯里嵌着她灭门夜丢失的半枚玉连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