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8.草率结案

刑部书吏已经刷刷写了起来:“据邻居所言,夫妻昨夜争吵,妻涉嫌疑……”

刘氏一听,魂飞魄散,扑过来抱住周勇的腿:“大人!青天大老爷!民妇冤枉啊!民妇怎会害自己当家的!我们就是拌了几句嘴,为为儿子婚事聘礼的事,绝无害人之心啊!”

“拌嘴?因何拌嘴?”

周勇问。

“他前些日子赌钱,输了些,儿子下月的聘礼钱短了些。我就埋怨了几句,真的只是拌嘴啊大人!”

刘氏哭得撕心裂肺。

赌钱?

沈砚耳朵一动。

王三好赌?

这倒是个新线索。

但周勇似乎已经不耐烦了。

命案发生在锦衣卫辖区,虽然不是他们主责,但也脱不了干系。

越快定性,越少麻烦。

“先带回衙门问话!”

周勇下令,“现场封了,尸体暂时移至义庄。沈砚,老赵,你们协助看守现场,等进一步勘验。”

两个力士上前,不由分说,将哭喊挣扎的刘氏架了起来,套上木枷。

那沉重的木枷扣在妇人细瘦的脖颈和手腕上,显得格外刺眼。

刘氏被拖走时,回头望向王三尸体的眼神,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的悲愤。

沈砚的手在身侧握紧了。

这就……抓人了?

仅凭争吵和在场嫌疑?

老赵轻轻碰了他一下,微不可察地摇摇头,低声道:“别多话。命案不同小案,上面定了性,咱们听着就是!”

现场被简单清理,王三的尸体被一床破草席裹了抬走。

顺天府的仵作和刑部书吏完成了他们必要的程序,也匆匆离去,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染上晦气。

总旗周勇交代了几句,也离开了。

只剩下老赵和沈砚,以及门外尚未完全散去、指指点点的街坊。

封条贴上豆腐坊破旧的木门。

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投在冰冷的封条上。

“看出什么了?”老赵忽然问,声音有些疲惫。

沈砚沉默了一下,说道:“两碗豆浆,一人有事一人无事。碎碗距离不对。墙头有擦痕。还有,王三好赌。”

老赵点点头:“是有些蹊跷。可刘氏有嫌疑,人在现场,上面这么定,最快,最省事。”

他叹了口气,“这世道,有时候真相不重要,重要的是交代!”

“可如果刘氏是冤枉的……”

沈砚忍不住说。

“那也得有证据,有能耐翻案。”

老赵看着他,“你有吗?”

沈砚哑口无言。

他现在有什么?

一点怀疑,几个不合常理的细节。

在强大的体制惯性面前,微不足道!

“走吧,先回去交差。”

老赵转身。

沈砚跟在后面,走出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被封的豆腐坊。

目光扫过门外的土墙墙角。

那里,在一片凌乱的脚印边缘,有一个相对清晰的完整布鞋脚印,不大,鞋底纹路特殊,像个菱形的网格,深深印在松软的泥土里。

这个脚印的位置……

似乎正对着天井里墙头有擦痕的那一段。

绝不是他们这些官差留下的,他们的靴底不是这种纹路。

也绝不是刘氏或者寻常街坊的,这鞋印较新,而且踩得位置很刁钻。

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他不动声色,用脚轻轻将旁边的一点浮土拨过去,微微盖住了那个脚印,但没有完全抹去。

“怎么了?”老赵回头。

“没什么,”沈砚跟上,“踩了块石头。”

两人沉默地走在返回执勤点的路上。

暮色四合,京城千家万户开始点亮昏黄的灯火。

沈砚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现场的一切:王三惊愕的脸,刘氏绝望的哭喊,墙头的擦痕,还有墙角那个清晰的,带着菱形网格的脚印。

一个被忽视的细节,可能就是一个被隐藏的真相。

他摸了摸怀里那截用来记录巡街簿的炭笔。

或许,他该做点什么。

至少,该把自己看到的,记下来。

即使现在无力改变什么。

但记住,本身就是一种抵抗。

夜色,彻底吞没了豆腐坊那条狭窄的街道,也吞没了那个被草草掩去的脚印。

只有门上的封条,在微弱的夜风里,发出轻微的拍搭声。

……

沈砚终究还是没忍住。

第二天巡街路过南城,他故意绕了点远,找到了那家门脸不大、挂着“浙绍会馆”木匾的客栈。

进门一问,账房先生推了推眼镜,打量了他身上的公服一眼,才慢吞吞说:“徐相公?天字号丙房。不过一早就出去了,说是去书局。”

扑了个空。

沈砚有点失望,又隐隐松了口气。

或许是自己多心了?

他转身离开会馆,刚走到街口,迎面就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徐文柏腋下夹着两本旧书,正低头匆匆走来,差点和沈砚撞个满怀。

“徐兄?”

沈砚站稳。

徐文柏抬头,见是沈砚,先是惊讶,随即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下意识地把夹着书的胳膊往里收了收。

“沈……沈兄?你怎么在此?”

“路过,顺道来看看徐兄安顿得如何。”沈砚目光扫过他袖口,昨天那抹暗红不见了,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,袖口干干净净。

“劳沈兄挂念,已经安顿下了。”

徐文柏笑容有些勉强,眼神躲闪,“沈兄公务繁忙,就不耽误你……”

“不忙。”沈砚打断他,指了指街对面一个卖大碗茶的简陋棚子,“徐兄若无事,喝碗茶?我请。”

徐文柏犹豫了一下,终究还是点点头:“那……叨扰了。”

两碗一文钱一碗的碎茶沫子端上来,两人相对而坐,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。街市喧闹,反倒衬得这小棚子里格外安静。

沈砚没绕弯子,直接压低声音问:“徐兄,昨日分别时,我见你袖口似有血迹,可需帮忙?”

徐文柏端着粗陶碗的手猛地一抖,茶水溅出来几滴。

他脸色白了白,抬眼看向沈砚,眼神复杂,有警惕,有犹豫,还有一丝深藏的悲愤。

良久,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
“沈兄眼尖。”

他声音干涩,“实不相瞒,那并非人血,乃是鸽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