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书吏已经刷刷写了起来:“据邻居所言,夫妻昨夜争吵,妻涉嫌疑……”
刘氏一听,魂飞魄散,扑过来抱住周勇的腿:“大人!青天大老爷!民妇冤枉啊!民妇怎会害自己当家的!我们就是拌了几句嘴,为为儿子婚事聘礼的事,绝无害人之心啊!”
“拌嘴?因何拌嘴?”
周勇问。
“他前些日子赌钱,输了些,儿子下月的聘礼钱短了些。我就埋怨了几句,真的只是拌嘴啊大人!”
刘氏哭得撕心裂肺。
赌钱?
沈砚耳朵一动。
王三好赌?
这倒是个新线索。
但周勇似乎已经不耐烦了。
命案发生在锦衣卫辖区,虽然不是他们主责,但也脱不了干系。
越快定性,越少麻烦。
“先带回衙门问话!”
周勇下令,“现场封了,尸体暂时移至义庄。沈砚,老赵,你们协助看守现场,等进一步勘验。”
两个力士上前,不由分说,将哭喊挣扎的刘氏架了起来,套上木枷。
那沉重的木枷扣在妇人细瘦的脖颈和手腕上,显得格外刺眼。
刘氏被拖走时,回头望向王三尸体的眼神,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的悲愤。
沈砚的手在身侧握紧了。
这就……抓人了?
仅凭争吵和在场嫌疑?
老赵轻轻碰了他一下,微不可察地摇摇头,低声道:“别多话。命案不同小案,上面定了性,咱们听着就是!”
现场被简单清理,王三的尸体被一床破草席裹了抬走。
顺天府的仵作和刑部书吏完成了他们必要的程序,也匆匆离去,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染上晦气。
总旗周勇交代了几句,也离开了。
只剩下老赵和沈砚,以及门外尚未完全散去、指指点点的街坊。
封条贴上豆腐坊破旧的木门。
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投在冰冷的封条上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老赵忽然问,声音有些疲惫。
沈砚沉默了一下,说道:“两碗豆浆,一人有事一人无事。碎碗距离不对。墙头有擦痕。还有,王三好赌。”
老赵点点头:“是有些蹊跷。可刘氏有嫌疑,人在现场,上面这么定,最快,最省事。”
他叹了口气,“这世道,有时候真相不重要,重要的是交代!”
“可如果刘氏是冤枉的……”
沈砚忍不住说。
“那也得有证据,有能耐翻案。”
老赵看着他,“你有吗?”
沈砚哑口无言。
他现在有什么?
一点怀疑,几个不合常理的细节。
在强大的体制惯性面前,微不足道!
“走吧,先回去交差。”
老赵转身。
沈砚跟在后面,走出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被封的豆腐坊。
目光扫过门外的土墙墙角。
那里,在一片凌乱的脚印边缘,有一个相对清晰的完整布鞋脚印,不大,鞋底纹路特殊,像个菱形的网格,深深印在松软的泥土里。
这个脚印的位置……
似乎正对着天井里墙头有擦痕的那一段。
绝不是他们这些官差留下的,他们的靴底不是这种纹路。
也绝不是刘氏或者寻常街坊的,这鞋印较新,而且踩得位置很刁钻。
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他不动声色,用脚轻轻将旁边的一点浮土拨过去,微微盖住了那个脚印,但没有完全抹去。
“怎么了?”老赵回头。
“没什么,”沈砚跟上,“踩了块石头。”
两人沉默地走在返回执勤点的路上。
暮色四合,京城千家万户开始点亮昏黄的灯火。
沈砚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现场的一切:王三惊愕的脸,刘氏绝望的哭喊,墙头的擦痕,还有墙角那个清晰的,带着菱形网格的脚印。
一个被忽视的细节,可能就是一个被隐藏的真相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截用来记录巡街簿的炭笔。
或许,他该做点什么。
至少,该把自己看到的,记下来。
即使现在无力改变什么。
但记住,本身就是一种抵抗。
夜色,彻底吞没了豆腐坊那条狭窄的街道,也吞没了那个被草草掩去的脚印。
只有门上的封条,在微弱的夜风里,发出轻微的拍搭声。
……
沈砚终究还是没忍住。
第二天巡街路过南城,他故意绕了点远,找到了那家门脸不大、挂着“浙绍会馆”木匾的客栈。
进门一问,账房先生推了推眼镜,打量了他身上的公服一眼,才慢吞吞说:“徐相公?天字号丙房。不过一早就出去了,说是去书局。”
扑了个空。
沈砚有点失望,又隐隐松了口气。
或许是自己多心了?
他转身离开会馆,刚走到街口,迎面就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徐文柏腋下夹着两本旧书,正低头匆匆走来,差点和沈砚撞个满怀。
“徐兄?”
沈砚站稳。
徐文柏抬头,见是沈砚,先是惊讶,随即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下意识地把夹着书的胳膊往里收了收。
“沈……沈兄?你怎么在此?”
“路过,顺道来看看徐兄安顿得如何。”沈砚目光扫过他袖口,昨天那抹暗红不见了,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,袖口干干净净。
“劳沈兄挂念,已经安顿下了。”
徐文柏笑容有些勉强,眼神躲闪,“沈兄公务繁忙,就不耽误你……”
“不忙。”沈砚打断他,指了指街对面一个卖大碗茶的简陋棚子,“徐兄若无事,喝碗茶?我请。”
徐文柏犹豫了一下,终究还是点点头:“那……叨扰了。”
两碗一文钱一碗的碎茶沫子端上来,两人相对而坐,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。街市喧闹,反倒衬得这小棚子里格外安静。
沈砚没绕弯子,直接压低声音问:“徐兄,昨日分别时,我见你袖口似有血迹,可需帮忙?”
徐文柏端着粗陶碗的手猛地一抖,茶水溅出来几滴。
他脸色白了白,抬眼看向沈砚,眼神复杂,有警惕,有犹豫,还有一丝深藏的悲愤。
良久,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“沈兄眼尖。”
他声音干涩,“实不相瞒,那并非人血,乃是鸽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