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“桑原君。”
树稍随着微风轻摇,锦户织月负着手,背影伫立于河边。
桑原就这样无奈地止住了轻得不能再轻的脚步,站在了她身后。
“还想着报仇,这么容易就被发现了吗。”桑原苦笑一声。
“呐~作为一个剑士,怎么可以轻易将背后交给……”锦户织月想了想,“交给谁反正都不行啦!”
桑原举起那沓报告,没好气地拍在她手上。
“谢谢啦~帮大忙了,让我请你吃饭吧,桑原君。”
“不用了,比起这个——”桑原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白纸,像剥石榴似的打开。
纸在风中“咔擦”的脆响。
“这是你写的吧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……”桑原的指尖攥得更紧了些,一阵强风把纸吹得翻卷过去。
“抱歉。”锦户织月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了,只能敛眸,白色的发丝垂到身前。
“她不知道这件事吧?”
锦户织月轻轻摇头。
“那倒是无妨——喂喂,别一副可怜的表情看着我啊,我没怪你了啊!”桑原轻声,“我只是想知道,你为什么会觉得她——暗恋我?”
“她好像暗恋我”这种事情,被称之为男生的青春期最大错觉,但从一个异性闺蜜那说出来,怎么都很奇怪啊!
桑原不敢想。
“桑原君难道不喜欢她吗?”锦户织月没有回答,只是和桑原对视。
桑原被那炙热的目光给盯得眼神闪躲。
“喜欢和恋爱的区别,我觉得锦户桑作为同好会的部长大概要更清楚一些。”
风将池水吹皱,少年的脸上并无太多痕迹。
……
初夏,已经到了昼长夜短的时节,桑原想,即使是在活动教室呆到五点钟,回家也不会有什么问题。
他说自己有事,让神宫司生花先回去了。
事实也的确如此,恋爱同好会的诸多事宜,以及音乐社团的乐队参演,自己有理由留下来。
桑原去了一趟网球部,谁也没见着,便慢悠悠地走回去。
兼职的时间理应变成给荣仓绫补课的时间,但这只有他知道,神宫司生花一定还以为他疲惫了一天,像一个真正的社畜一样回到家,于是,她就会尽己所能地用软糯的声音喊:“欢迎回家,主人~”
——自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。
当然了,对于他来说,两者都一样吧。
兼职他也不想干,补课也不是什么美差。
牢骚到此为止,桑原走到了社团大楼前,遥望活动教室。
这个点,再努力的人也该回家了。
桑原沿着行道树,横穿校舍而去。
路过剑道部,桑原转头地看了一眼,有人单手撑住墙,摇摇晃晃地脱下室内鞋。
真是勤奋啊……
剑道部,除了抱着“能被锦户部长教导”的想法的,里面不乏有一些真正有实力的家伙,将目标定得很高远。
毕竟,霓虹是一个极其讲究资历的国家,成年后的剑道只分段位,为了得到社会的认可和荣誉,练习剑道这种事,当然是越早越好。
桑原想起来了相扑力士,他们的地位普遍很高。
当然,那种东西,天赋异禀的除外,给自己这个机会去当,他也是不会当的。
正想着,堀口从樱花开败过的小径上迎面走来。
“桑原桑。”
“你好,堀口桑。”
桑原只想着找村田,差点给忘记了,堀口咲穗不就在剑道部吗。
当然,他也不太知道怎么和对方谈这件事。
总之,先跟上去吧!
堀口以为谈话至此已经结束,走出去一段距离,桑原轻轻跟上。
“堀口桑——”
桑原知道,虽然他是这场恋爱战争的奉行军师,但一样可以进行微操。
况且,这种活要是全权交给村田,大概率会变得一团糟。
对方甚至都不会有回头的可能。
“你有心事。”桑原是个精通人心的人。
“确实如此。”
桑原踩着堀口咲穗的影子向前走。
目的地,是剑道部。
桑原心里腹诽,人遇到挫败或心烦的事情,果然就会产生一种追求“六根清净”的错觉。
桑原莫名想到了看破红尘,在僧庐下听雨的少年,那副画面——倒是和湖边村田相踱步的身影相当得缝合。
把剑道部比作和尚庙或尼姑庵的话,也是意外得合适。
剑道部的环境确实清幽,适合打坐。
“桑原桑,请不要跟来了。”堀口下了通牒。
“——抱歉。”
——拒人于千里之外啊,这样可怎么办。
自己不能代表村田,果然对于对方来说,自己就像是村田派来的说客么……
——看来,还是得从村田下手。
桑原站在原地,目送堀口咲穗走进剑道部的身影。
……
桑原回到家,神宫司生花打开大门,目光闪了闪。
啊,是经典的女仆装扮。
桑原觉得,她现在已经能毫无心里负担地穿上这套服饰了。
这就是一个不断降低底线的过程,羞耻心经过有效的锻炼,大概不会动不动就红脸了。
桑原乐见其成。
神宫司生花打扫完家务,见桑原还没回来,就自己做饭吃,顺便给桑原和绥玉煮了味增汤,上楼做作业去了。
抛开做法简单,用料普通,面豉酱甚至可以直接买到不谈,她做的味增汤确实不错。
还是那句话,这就是一个不断降低底线的过程,他的味觉经过有效锻炼,吃过黑暗料理,以至于一碗平平无奇的味增汤都变得鲜美无比。
桑原相当理解朱重八喝“翡翠白玉汤”吃出玉盘珍馐的美味。
那么……虽然就算照着菜谱做菜也能做得一团糟,但她也不算真正的料理白痴……
只是缺乏“手把手”的教导。
汉字【上手】在霓虹语的意思中,是“擅长”的意思,桑原心想,自己“上手”神宫司生花,就能教会她做味增汤,也算是很符合语境呢。
吃了两天便当,桑原做了点简单的家常菜。
其实吧,作为一个真正的厨师而言,菜品通常是患寡而不患多。
他能变着花样花样做一个圆桌的宴席,但面对两人的晚餐,他觉得简直是大材小用。
是的,自己一个人可以天天吃便当解决,但有个妹妹还要兼顾营养,所以这时候的做饭对他来说,很是麻烦。
绥玉偷偷从碗沿抬起视线看哥哥。
“我发现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桑原咽下去一口饭。
“刘备玄德加关羽云长还有张飞翼德才能打赢吕布奉先,为什么小说到后几回,吕布奉先又和张飞翼德打平了?
“……”原来是这种“问题”。
“你看三国志了?”在霓虹,三国演义就被叫做三国志。
“上次哥哥提到天灯……”
“然后就对我说的那些感兴趣啦?”桑原笑了笑,语言的力量超乎他的想象。
他确实对三国演义颇有了解,新三国和老三国的剧小时候都看过呢。
桑原摸着下巴思忖了会儿。
民间流传着“一吕二赵三典韦,四关五马六张飞”的说法,但认真说起来,又经不起推敲,桑原甚至觉得这大概是为了押韵而作的。
张飞和吕布?
——他小时候好像也确实有这个疑问。
第一次三英战吕布是在虎牢关,之后再单挑应该是在沛城,可以说,之后从小说的表现看来,吕布甚至有些害怕张飞。
——这对于骨子里崇尚武力因而崇拜吕布的霓虹人来说,实在难以容忍!
“战力崩坏。”桑原回答。
“……”
“你当这是看热血战斗漫吗?老哥!我认真的诶!”绥玉大声吐槽。
“很不错,认真看书了,有自己的想法,”桑原点点头,“我觉得吧,大概是因为那时候的吕布已经老了。”
“纳尼?怎么可能?这两个桥段中间……我才看了二十分钟啊!”
“刚夸完你……”桑原扶额,“都说了不要一目十行了。”
“啊嘞?”
桑原将手机放在桌子下面,夹在腿上,偷偷地用搜索引擎。
“我没记错的话,虎牢关之战距沛城之战大概有八年的时间,而虎牢关战役的时候吕布正值三十岁壮年,之后的几年更是一直为酒色所伤,当然就过了巅峰时期了,而张飞是三兄弟年纪最小的一个,那时候算得上‘小将’,在之后当然也逐渐步入壮年了,除此之外,张飞不怕死,吕布怕死也是其一的原因,‘狭路相逢勇者胜’嘛。”
“哦——”绥玉托着下巴,不得不承认哥哥说的很有道理,“才十回左右的内容……居然已经过了快十年了嘛……”绥玉颇有些逝者如斯的感慨。
“喂喂,你不要以为这是轻小说的恋爱日常啊,详略得当才是正确的手法。”
“才没有!”绥玉气鼓鼓地,觉得自己被哥哥看扁了。
——才没有一直看那种小说!
“我也是说啊,多看看文学名著什么的,虽然在那个年代……呃,我说华国的朝代,三国演义也是通俗小说,但是经过时间的沉淀,留下来的都是经典。”
从群雄逐鹿到三足鼎立,最后三分归晋,全书出彩的地方无疑是对人物极致的刻画,那种令人热泪盈眶的英雄意气在罗贯中笔下展现得淋漓尽致,可谓是蜀汉有蜀汉的浪漫,曹魏有曹魏的风骨,东吴有东吴的鼠辈。
不得不说,三国演义的故事足够精彩,那么多诸如封神演义,南北史演义,五代史演义,隋唐演义的历史背景的小说,最后都没能达到三国演义家喻户晓的高度。
——虽然只是小说,但三国演义是为华国多少孩子打开历史和文学大门的启蒙读物啊!
桑原觉得这也一定对绥玉有所椑益。
“你翻过短短的一页,都是他们的一生。”桑原忽然想到了一句网络金句。
……
桑原和绥玉吃完了饭,小橘也吃完了猫粮。
“昨天还在叫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猫啊。”
“有一点,还好啦。”绥玉想起来昨天自己也是和神宫司生花睡一起的,有些不好意思提这事。
“猫叫春,看来得去做个绝育。”桑原摸了摸下巴,说出来了一句绥玉觉得十分惊骇的话。
“不要用那么平淡的语气说那么恐怖的话啊!”
“呃,这有什么,做绝育可以延长寿命,还可以减少猫咪的烦恼,‘割以永治’知道不?”
“……”这是母猫吧……
绥玉涨红了脸,虽然很想吐槽,但为了假装纯洁,还是没能说出这句话。
桑原将小橘搂在怀里,它的毛色逐渐从初见时的脏兮兮变得油亮。
“女仆”神宫司生花隔两天就给它搓一次澡,可以说是很猫奴了。
“那,我要去宠物医院了,你呢?”
绥玉看着桑原怀里的小猫,想起来了那时哥哥说的“要自己照顾猫猫,做得到吗”。
——但到现在,好像一直都还是哥哥和生花酱在照顾小橘。
就像哥哥照顾自己一样。
绥玉忽然闷闷不乐地:“那,我也去。”
‘短短两个月时间,这是绥玉第四次走出家门’
绥玉在心里给自己打气。
‘——这次不是为了哥哥和生花酱,而是为了小橘’
绥玉忽然觉得自己高大了起来。
自己真伟大啊,除了为了自己,居然都可以做到这份上么!
然而走到路口,红绿灯下的行人来去,绥玉又忽然含胸缩腹,把本就小小的身子给变得更小。
如果可以,她还是不太想做个高大的巨人的。
——不对不对,巨人向你弯腰,是为了让你看见身后的阳光。
绥玉姨母笑般地看向桑原。
桑原目睹了绥玉的表情如何在短短一分钟内数次变化,虽然不知道她脑子里经历了怎么样的一番天人交战,只是觉得现在从她脸上看到这个表情莫名得诡异,他不由地紧了紧怀里的小橘。
“等会进出租车,你不要把这个表情对着别人。”桑原咳嗽一声。
“……”
好煞风景的哥哥!
绥玉很难看地白了哥哥一眼。
但是有了那天看天灯导致哥哥走丢的经验,绥玉不敢再把石子想象成哥哥的脑袋自顾自地踢着走了。
——那就决定至少半小时不理他!绝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