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光。
最先炸开的,是刀光。
三百柄关外弯刀在阴沉天幕下同时出鞘,那声音不像金属摩擦,倒像一群饿狼在磨牙。刀身是特制的弧,刃口泛着青蓝色的冷光——那是喂过毒的痕迹。玉虎帮的汉子们齐声暴喝,吼声从胸腔深处炸出来,混成一片沉雷,震得屋檐上的瓦片簌簌作响。
柳长青身后的九百多人,像一块黑色的巨岩,沉默地推进。
没有喊杀声。
真正的厮杀,从来不需要呐喊。
最先撞在一起的,是两道人影。
一个使刀,刀长四尺三寸,刀背厚如指节,刀刃薄如蝉翼。刀客叫谢九刀,关外人,脸上有九道刀疤,从左额斜到右颌,像九条蜈蚣趴在那里。他的刀法就叫“九刀”——不是九招,是九刀。他说这辈子杀人,从不用第十刀。
另一个使拂尘。
清静道长手腕一抖,那柄看上去轻飘飘的拂尘忽然绷直,三千银丝根根直立,像一根银色的短棍。他踏步上前,拂尘点向谢九刀咽喉,动作看似缓慢,实则快得只剩残影。
“当!”
刀与拂尘撞在一起。
没有金属撞击声——拂尘是马尾做的。但那一撞的力道,却让谢九刀连退三步,脚下的青砖“咔”地裂开几道缝。
谢九刀咧嘴笑了,露出被烟草熏黑的牙齿:“老道,有点意思。”
话音未落,他动了。
第一刀,斜劈。
刀光像一道青色的闪电,撕裂空气,发出凄厉的尖啸。清静道长侧身,拂尘一卷,缠住刀身,顺势一带——四两拨千斤。谢九刀被带得一个踉跄,但他手腕一翻,刀身旋转,锋利的刀刃割断了三根拂尘丝。
第二刀,上撩。
刀从下往上,撩向清静道长小腹。这一刀阴毒,角度刁钻。清静道长拂尘下压,三千银丝像一张网,罩住刀光。但谢九刀的刀太快,已经割破了他的道袍下摆。
第三刀,直刺。
最简单的招式,也最致命。刀尖直取心脏,没有任何花哨。清静道长拂尘在胸前画了个圆,银丝缠绕,将刀尖引偏三寸。刀擦着他的肋下过去,带起一道血线。
第四刀,第五刀,第六刀……
一刀比一刀快,一刀比一刀狠。
谢九刀的九道刀疤在脸上扭曲,像活过来的蜈蚣。他的眼睛开始充血,呼吸变得粗重——这是“九刀”刀法的特点,每出一刀,精气神就凝聚一分,等到第九刀,精气神会凝聚到极致,那时的一刀,鬼神难挡。
清静道长已经退了七步。
他灰色的道袍上,多了三道口子,其中一道在左肩,深可见骨,血染红了半边衣袖。但他的眼神依旧平静,呼吸依旧悠长。
第七刀。
谢九刀双手握刀,高举过头顶,然后——
劈下。
这一刀没有任何技巧,只有力量。刀还未到,刀风已经压得清静道长白发向后飞扬。这一刀,能将人从头顶劈到胯下,劈成两半。
清静道长没有退。
他迎着刀光,踏前一步。
拂尘扬起,三千银丝忽然散开,像一朵盛开的银莲。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,银丝忽然收缩,缠住了谢九刀的双手手腕——不是刀,是人。
“嚓。”
轻微的撕裂声。
谢九刀的双腕,同时被割断。
动脉被割破,鲜血喷出三尺高,像两道红色的喷泉。谢九刀愣愣地看着自己掉在地上的双手,看着那柄陪了他三十年的弯刀“哐当”落地,然后才感觉到痛。
他张大嘴,想喊,但喉咙里只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清静道长拂尘一甩,银丝从他脖子上掠过。
谢九刀的头颅飞起,在空中转了三圈,落地时眼睛还睁着,看着自己无头的身体缓缓倒下。
九刀,终究没能出到第九刀。
---
另一边,玉蝴蝶的鞭子像一条活过来的金蛇。
她的对手是两个人——漠北双鹰,一对孪生兄弟,都使鹰爪功。两人的手已经练得不像人手,指节粗大,指甲乌黑,像真正的鹰爪。他们一左一右,配合默契,爪风凌厉,每一次出手都带着尖锐的破空声。
玉蝴蝶的鞭子长两丈三尺,通体用金丝混着牛筋编成,鞭梢缀着一枚三棱透骨锥。她手腕一抖,长鞭在空中画出一道金色的弧线,抽向哥哥的右眼。哥哥侧头躲过,弟弟的鹰爪已经抓到她的后心。
玉蝴蝶没有回头。
她的腰肢像没有骨头一样,向后弯折,整个人几乎对折起来。鹰爪擦着她的鼻尖过去,抓了个空。而她的鞭子,在抽空之后忽然回卷,像一条毒蛇回头,缠住了弟弟的手腕。
“咔嚓。”
腕骨断裂的声音。
弟弟惨叫一声,左手鹰爪抓向鞭子。玉蝴蝶手腕一振,长鞭松开,鞭梢的三棱锥在空中划了个圈,刺向哥哥的咽喉。哥哥双手齐出,十指如钩,抓住了鞭身。
但鞭子是软的。
玉蝴蝶手腕又是一抖,被抓住的鞭身忽然像蛇一样蠕动,从哥哥指缝里滑了出来,然后猛地绷直——
“啪!”
鞭梢抽在哥哥脸上。
三棱锥在他左脸颊上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,深可见骨。哥哥捂着脸后退,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。
弟弟忍着断腕的剧痛,再次扑上。他的右手已经废了,但左手还能用。鹰爪抓向玉蝴蝶的小腹——那是女人最脆弱的地方。
玉蝴蝶眼神一冷。
她忽然松手,长鞭落地。在弟弟惊愕的眼神中,她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匕,长不过七寸,刃身泛着幽蓝的光——也喂了毒。
匕首迎向鹰爪。
“嗤。”
匕首刺穿了弟弟的手掌,从手背透出。弟弟还没来得及惨叫,玉蝴蝶已经欺身近前,左手扣住他的咽喉,右手匕首在他脖子上一抹——
干净利落。
弟弟的尸体软软倒下。
哥哥看见弟弟死了,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,不顾脸上的伤,疯狂扑来。但他的招式已经乱了,全是破绽。
玉蝴蝶捡起地上的长鞭,手腕一抖。
鞭子像一条金蛇,缠住了哥哥的脖子。
她用力一拉。
“咔嚓。”
颈骨折断。
漠北双鹰,死。
---
院子角落里,小诸葛坐在轮椅上。
他的轮椅很特别——两个轮子包着铁皮,轮辐上装着倒刺,扶手上藏着机括。八个徒弟围在他身边,每人手里都端着一把弩,弩箭的箭簇是特制的三棱形,带血槽,中者难救。
“嗖嗖嗖——”
弩箭破空的声音,像死神的呼吸。
玉虎帮的汉子们冲过来,一个接一个倒下。有的被射中胸口,有的被射中大腿,有的被射中眼睛——小诸葛的弩箭,从不射无关紧要的地方,要射就射要害。
但玉虎帮的人太多了。
而且都是关外来的亡命徒,见惯了生死,见惯了血。同伴死了,他们不但不惧,反而更疯。有人举着盾牌冲过来——那是临时找来的门板、桌板,虽然粗糙,但能挡箭。
“师父,怎么办?”一个徒弟问。
小诸葛没说话。
他只是按下了轮椅扶手上的一个机关。
“咔哒。”
轮椅的底座忽然打开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箭孔。
下一瞬,一百零八支弩箭同时射出!
不是一支一支射,是同时!
箭雨。
真正的箭雨。
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玉虎帮汉子,瞬间被射成了刺猬。他们举着的盾牌上,钉满了弩箭,像两扇长满钢刺的门。
但这还没完。
小诸葛又按下了另一个机关。
轮椅的两个轮子忽然脱落,滚向人群。轮子上的倒刺在滚动中弹出,变成了两把旋转的刀轮!
“嗤嗤嗤——”
血肉被切割的声音,混合着惨叫。
刀轮所过之处,断肢横飞,鲜血喷溅。玉虎帮的阵型,被硬生生撕开两道口子。
“漂亮!”远处有人喊。
是崆峒派的雷掌门。他提着两柄板斧,斧刃有脸盆大,斧背厚三寸。他冲进人群,双斧挥舞,像一台绞肉机。每一斧下去,都有一人毙命——或是被劈成两半,或是被砸碎头颅。
“雷掌门威武!”绿林好汉们士气大振。
战局,似乎在向联军倾斜。
---
但柳长青知道,没那么简单。
因为雷凌还没动。
从开战到现在,雷凌一直站在“玉虎镖局”的牌匾下,双手抱胸,冷冷地看着。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场戏,一场与他无关的戏。
直到清静道长杀了谢九刀,向他走来。
雷凌终于动了。
他放下抱胸的手,往前走了三步。
只是三步。
但每一步落下,脚下的青砖都“咔嚓”一声,裂成蛛网状。他的腿,果然像铁柱,像石桩。
“老道,”雷凌开口,声音像砂石摩擦,“你杀了我一个手下。”
清静道长拂尘一甩,甩掉上面的血:“还要杀你。”
雷凌笑了:“就凭你?”
话音未落,他动了。
没有预兆,没有助跑,他只是右脚在地上轻轻一点
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射了出去!
快!
快得只剩一道残影!
清静道长瞳孔骤缩,拂尘在身前布下一道银色的屏障。但雷凌的腿已经到了。
第一腿,直踢。
简简单单的一记正踢,踢向清静道长胸口。清静道长拂尘下压,想缠住他的腿。但雷凌的腿在半空中忽然变向——
第二腿,横扫。
腿风如刀,扫向清静道长腰间。清静道长侧身,拂尘上撩,三千银丝像针一样刺向雷凌的小腿。但雷凌的腿又变了——
第三腿,下劈。
像一柄战斧劈下,劈向清静道长头顶。清静道长双手举拂尘格挡。
“砰!”
腿与拂尘相撞。
清静道长脚下的青砖,瞬间粉碎!他整个人陷下去三寸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
雷凌落地,冷笑:“武当功夫,不过如此。”
清静道长抹去嘴角的血,眼神凝重起来:“关东腿王……你是他的传人?”
“他是我师父。”雷凌淡淡道,“可惜死得早,没看见我青出于蓝。”
说完,他又动了。
这一次更快,更狠。
腿影漫天。
每一腿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力量,每一腿都踢向要害。清静道长只能防守,拂尘在身前舞成一团银光,但银光在腿影的冲击下,越来越暗淡。
“噗!”
一腿踢中清静道长左肋。
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清静道长喷出一口血,连退七步,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。
雷凌正要追击,一道剑光拦住了他。
胭脂短剑。
柳长青终于出手了。
剑光很细,很薄,像一缕胭脂色的烟。但这一剑的角度很刁钻,刺向雷凌的脚踝——腿法高手的弱点,往往在支撑脚。
雷凌收腿,后退。
他看着柳长青,眼神里多了几分兴趣:“你就是柳长青?胭脂剑?”
柳长青没说话。
他只是剑尖斜指,目光锁定雷凌的每一个动作。
清静道长喘息着站直身体,和柳长青并肩而立。
二对一。
但雷凌丝毫不惧,反而笑了:“好,一起上,省得我一个个杀。”
---
与此同时,院子另一边的战局,发生了变化。
玉虎帮的人虽然凶悍,但毕竟人数劣势,在联军围攻下,已经死伤过半。剩下的百余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,做最后的抵抗。
而联军这边,也损失惨重。
武林各派的弟子死了三十多个,绿林好汉死了十几个,万金红死了五十多个,漕帮盐帮死了四十多个。九百多人,只剩下六百多。
但优势,依然在联军这边。
只要再有一炷香时间,玉虎帮就会被全歼。
可就在这时,大门外传来了马蹄声。
很急,很多。
像暴雨敲打瓦片。
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大门。
然后,他们看见了这辈子最难以置信的一幕——
魏倾华进来了。
但他不是一个人进来的。
他身后,跟着两百多人——一半是金雕旧部,一半是玉虎帮的人!
而且,那些玉虎帮的人,穿着分局的服饰,身上带着伤,显然刚从另一处战场过来。
魏倾华提着铁棍,棍头还在滴血。他看着院子里厮杀的众人,咧嘴笑了,笑容阴冷得像毒蛇:
“兄弟们,动手。”
他身后的两百多人,齐声暴喝,杀向联军!
叛变!
魏倾华叛变了!
楚清言第一个反应过来。他手中的软剑像一道银色的闪电,刺向魏倾华咽喉,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:“魏倾华——你找死!”
魏倾华铁棍一架,挡住软剑,冷笑道:“楚清言,别这么激动。良禽择木而栖,柳长青这条船要沉了,我换个主子,有什么不对?”
“你这个叛徒!”楚清言剑招如雨,每一剑都刺向要害。
但魏倾华的棍法很诡异。他的铁棍不是用来砸的,是用来点的。棍头点、戳、刺、挑,专攻穴道。而且他的身法很滑,像泥鳅,在剑光中穿梭,虽然狼狈,但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。
两人的战斗,将周围的桌椅、兵器架都搅得粉碎。
---
而主战场这边,情况急转直下。
魏倾华的叛变,让联军措手不及。本来已经快要崩溃的玉虎帮残部,士气大振,开始反扑。而联军因为内乱,阵型大乱,一时间死伤惨重。
“稳住!稳住!”雷掌门挥舞双斧,大声咆哮。
但已经晚了。
联军开始溃败。
有人开始逃跑,有人开始投降,有人还在拼死抵抗,但很快就被淹没。
六百多人,转眼间只剩下三百多。
而玉虎帮加上魏倾华带来的人,还有两百多。
差距,在缩小。
---
最危险的,还是柳长青这边。
清静道长重伤,柳长青独战雷凌,已经落下风。
雷凌的腿法太恐怖了。他的腿不是肉长的,是铁铸的,是钢打的。每一腿踢出,都带着千斤之力,而且角度刁钻,变化莫测。柳长青的胭脂短剑虽然锋利,但根本刺不中他——他的腿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,然后反击。
“噗!”
又是一腿,踢中柳长青右肩。
柳长青闷哼一声,整条右臂瞬间麻木,胭脂短剑差点脱手。他踉跄后退,嘴角溢血。
清静道长强提一口气,拂尘卷向雷凌后颈。但雷凌背后像长了眼睛,头也不回,反腿后踢——
“砰!”
正中清静道长胸口。
清静道长倒飞出去,撞在院墙上,墙体“轰”地塌了一半。他躺在瓦砾中,大口吐血,胸骨塌陷,显然已经不行了。
“道长!”柳长青目眦欲裂。
雷凌转身,看向柳长青,眼神冰冷:“该你了。”
他踏步上前,右腿高高抬起,像一柄战斧,劈向柳长青头顶。
这一腿,避无可避。
柳长青咬牙,举剑格挡。
他知道挡不住。
这一腿下来,剑断,人亡。
但就在此时,一声暴喝响起:
“雷凌——受死!”
是雷掌门。
他提着双斧冲了过来,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他的目标不是雷凌,而是——
清静道长?
柳长青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但下一刻,他浑身的血都冷了。
雷掌门的双斧,没有劈向雷凌,而是劈向了躺在瓦砾中的清静道长!
“道长小心——!”柳长青嘶声大喊。
但已经晚了。
清静道长重伤垂死,根本无力躲避。他躺在那里,看着两柄斧头劈向自己,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。
他死前最后的表情,是困惑。
为什么?
为什么是雷掌门?
他们不是并肩作战的同伴吗?
“噗嗤——”
斧刃入肉的声音。
清静道长被劈成了三段。
鲜血,内脏,碎骨,溅了一地。
雷掌门抽出斧头,转身,看向柳长青,咧嘴笑了:“柳盟主,轮到你了。”
柳长青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他明白了。
全都明白了。
雷掌门也是叛徒。
从一开始就是。
这场围剿,根本就是一个局。一个引他入瓮,然后一网打尽的局。
雷凌,魏倾华,雷掌门——都是棋子。
而执棋的人,还在幕后。
“为什么?”柳长青盯着雷掌门,声音嘶哑。
“为什么?”雷掌门大笑,“因为苏公公给的,比你多啊!武林盟主?虚名而已!苏公公答应我,事成之后,崆峒派就是天下第一大门派,而我,就是武林盟主!”
他举起双斧,劈向柳长青:
“所以,你去死吧!”
斧刃带着千钧之力,劈向柳长青头顶。
柳长青想躲,但右臂麻木,身体迟缓,躲不开。
他闭上了眼。
但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。
耳边传来“当”的一声巨响,还有一声闷哼。
柳长青睁开眼。
看见一个高大的背影,挡在他面前。
是铁牛。
他用后背,硬生生扛住了雷掌门的双斧!
斧刃砍进了他的后背,深可见骨。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,瞬间染红了他的整个后背。
但铁牛没有倒。
他转过身,看着柳长青,咧嘴笑了,笑容憨厚得像往常一样:
“少……少爷……铁牛……护着你……”
说完,他庞大的身躯,缓缓倒下。
倒在了柳长青面前。
眼睛还睁着,看着他。
柳长青的脑子,一片空白。
铁牛……
那,憨厚老实,只会傻笑的铁牛……
那个为他挡过刀,为他挨过打,为他流过血,却从无怨言的铁牛……
死了。
为了他,死了。
“铁牛——!!!”
柳长青嘶声咆哮,眼泪夺眶而出。
但敌人不会给他悲伤的时间。
雷掌门抽出斧头,再次劈来。而雷凌的腿,也到了。
前后夹击。
必死之局。
柳长青红着眼,举剑迎向雷掌门的斧头。他就算死,也要拉一个垫背的。
但就在这时——
“嗖!”
一支弩箭破空而来。
精准地射中了雷凌的胸膛!
雷凌闷哼一声,后退三步,低头看着胸口——弩箭深深没入,只剩箭羽在外。血,顺着箭杆往下淌。
是小诸葛。
他坐在轮椅上,手里端着连心弩,弩口还冒着青烟。刚才那一箭,是他射的。
“柳盟主,”小诸葛喊道,“快走!”
话音未落,他身后忽然出现一道人影。
是玉虎帮的一个小头目,刚才一直躲在暗处,此刻见小诸葛分心,终于找到了机会。他举起刀,狠狠劈向小诸葛的后颈。
“师父小心!”一个徒弟大喊。
但已经晚了。
刀光闪过。
小诸葛的头颅飞起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地时眼睛还睁着,看着自己无头的身体。
但他临死前,按下了轮椅扶手上最后一个机关。
“咔哒。”
轮椅炸开了。
不是爆炸,是机括启动的声音。
轮椅的每一个部件——扶手、靠背、底座、轮子——同时射出弩箭!不是一支两支,是几百支!
箭雨。
覆盖了整个院子中央。
雷掌门首当其冲,被十几支弩箭射成了刺猬。他瞪大眼睛,不甘地倒下。
玉虎帮的人,也倒了一大片。
小诸葛用自己的命,换来了最后的反击。
---
院子里,还站着的人,已经不多了。
联军这边,只剩下五十多人——柳长青,玉蝴蝶,楚清言,还有几十个伤痕累累的万金红兄弟和绿林好汉。
玉虎帮这边,只剩下魏倾华和几个金雕旧部。
而雷凌,虽然中了一箭,但还没死。他捂着胸口,脸色苍白,但眼神依旧凶狠。
“柳长青……”他狞笑着,“你的人都死光了……你输了……”
柳长青握着胭脂短剑,剑尖滴血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——清静道长,铁牛,小诸葛,还有无数熟悉或不熟悉的人。
他们都死了。
为了一个局,一个早就设好的局。
“我没有输。”柳长青缓缓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但眼神却异常平静,“只要我还活着,就没有输。”
他踏步上前,走向雷凌。
雷凌也上前。
两人之间,只有三丈距离。
但就在这时,门外又传来了马蹄声。
这一次,更多,更响。
像地震。
所有人再次看向大门。
然后,他们看见了这辈子最绝望的一幕——
三千铁骑。
清一色的玄甲,清一色的长枪,清一色的战马。马是塞外良驹,人是百战精兵。他们堵住了大门,堵住了街道,堵住了所有的去路。
为首的一人,骑着一匹白马,穿着三品官服,腰悬宝剑,面容清秀,但眼神阴冷。
胡谨。
他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惨状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:
“柳长青,你果然没让我失望。”
他挥了挥手:
“拿下。都要活的。”
三千铁骑,像黑色的潮水,涌进了院子。
柳长青想抵抗,但已经力竭。
他想自杀,但来不及了。
几个骑兵冲过来,用套马索套住了他,然后一拉——
柳长青被拖倒在地,头重重撞在青砖上。
眼前一黑。
失去了意识。
---
黑暗。
漫长的黑暗。
像掉进了无底的深渊,一直往下坠,往下坠。
不知过了多久,柳长青感觉到光亮。
他睁开眼。
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。
不是普通的椅子,是赌桌前的椅子。
他环顾四周。
熟悉的场景——四海金阙的赌厅。红木赌桌,翡翠筹码,波斯地毯,还有墙上那幅“财源广进”的鎏金匾额。
十年前,他在这里赢下了春月楼,赢下了十二楼,赢下了整个开封的生意。
现在,他又回到了这里。
但这一次,他不是赌客。
他是猎物。
赌桌对面,坐着一个老太监。
苏公公。
他穿着一身绛紫色蟒袍,头戴嵌玉冠,手里把玩着两颗象牙球,球在掌心转动,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轻响。他的脸很白,白得像刷了粉,皱纹像刀刻一样深,尤其嘴角那两道法令纹,像两条毒蛇,一直延伸到下巴。
他看见柳长青醒来,笑了。
笑容很温和,但眼神冰冷得像毒蛇:
“长青,醒了?”
柳长青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向苏公公身后。
左边站着胡谨——不,现在应该叫苏谨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三品官服,腰佩玉带,脚踩官靴,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。他的脸,和胡三娘有七分像,尤其是那双眼睛,简直一模一样。
右边站着……
林织烟。
她穿着一身宫装,水绿色的绸缎,绣着金线牡丹,头发梳成宫髻,插着一支赤金步摇。她还是那么美,美得惊心动魄,但眼神里再没有了从前的清冷和温柔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,还有一丝……嘲讽。
柳长青看着她,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林织烟……
流银坊的第四股东……
原来如此。
原来如此!
所有的疑点,所有的巧合,所有的温情,所有的依赖——都是假的。
都是一场戏。
一场演了整整几个月的戏。
“不懂了吧,长青。”苏公公的声音像刀子,一刀一刀割在柳长青心上,“我来告诉你。她不叫林织烟,叫苏婷。胡三娘也是我未阉时的女儿——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。胡谨也不叫胡谨,叫苏谨。他们两个是胡三娘苏婉的孩子。胡三娘确实是为了他们俩的命自杀了,这是我出的主意。我这当爷爷的,狠了点,但我也没想到,你会那么冷血,眼睁睁看着她死,哈哈哈……”
他笑了,笑声尖锐得像夜枭:
“流银坊的第四位股东,就是苏婷啊。对,也就是林织烟。”
他转向林织烟,笑容“慈祥”:
“婷儿,这次你可立了大功啊。没有你,怎么能抓到柳长青的这些忠犬呢?”
林织烟——现在该叫苏婷了——微微躬身,声音清冷:
“谢爷爷夸奖。”
苏公公又看向柳长青,眼神像在看一条落水狗:
“长青啊,原本我只是打算,你帮我除掉那个不懂规矩的梅傲雪。没想到,你取代他,做得越来越到位。但看你一天比一天势力大,一天比一天赚的钱多,而我却只能从中分一杯羹,很是不满啊。”
他叹了口气,像在惋惜:
“你要知道啊,长青,人是贪心的。得了千钱想万钱,得了万钱想金山。我只能出此下策,夺走你的一切了。本来我想借雷凌把你除掉,然后再除掉他。现在,要谢谢你帮我省了一步。”
他顿了顿,笑容更深:
“你放心,你的财产会被朝廷充公牟利——只不过,是在我的名下。”
柳长青看着苏公公,看着苏谨,看着苏婷。
他看着这三个人的脸,看着他们得意的笑容,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嘲讽和轻蔑。
他想说话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十年。
十年的心血,十年的经营,十年的血泪,十年的算计。
到头来,都是一场空。
都是为他人做嫁衣。
他输了。
输得彻彻底底。
连命,都是别人的了。
“不过呢,”苏公公忽然话锋一转,“长青,你不是喜欢赌吗?我现在有个赌局,你赌不赌?”
柳长青抬起头,眼神空洞:
“赌什么?”
“就赌比大小。”苏公公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骰盅,三枚象牙骰子,“我摇,你猜。你若赢了,我就放了你的这些心腹——”
他指了指柳长青身后。
柳长青这才发现,自己身后还蹲着几个人——春十三,温殊,金三顺,孔玉麟,楚清言,玉蝴蝶……他们都被五花大绑,嘴里塞着布团,眼睛看着他,充满了恐惧和绝望。
“——还让你跟我孙女成亲,继续为我做事。”苏公公继续说,笑容诡异,“如果我赢了,那你们……一个也别想活。”
柳长青看着骰盅。
看着那三枚象牙骰子。
骰子很精致,每面都刻着朱红的点数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知道,这根本不是一个赌局。
这是一个羞辱。
苏公公在羞辱他,像猫戏老鼠一样,在吃掉他之前,还要玩弄他。
但他能拒绝吗?
不能。
因为他的命,他的同伴的命,都在苏公公手里。
他只能赌。
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。
“我赌。”柳长青听见自己的声音,嘶哑得不像人声。
苏公公笑了。
他拿起骰盅,将三枚骰子放进去,然后盖上盖子。
他开始摇。
动作很慢,很优雅,像在表演。骰子在盅里撞击,发出清脆的“哗啦”声。那声音在寂静的赌厅里回荡,像死神的脚步声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春十三闭上了眼,温殊开始流泪,金三顺额头冒汗,楚清言死死盯着骰盅,玉蝴蝶咬破了嘴唇……
柳长青也盯着骰盅。
他的眼睛一眨不眨,耳朵竖起来,捕捉着骰子每一次撞击的声音,每一次旋转的轨迹。
十年赌场生涯,他练出了一项绝技——听骰。
他能通过声音,听出骰子最后的点数。
但苏公公的摇法很特别。他摇得很慢,但每一次摇动都带着巧劲,让骰子在盅里无序地旋转、碰撞,根本无法判断。
十下,二十下,三十下……
苏公公终于停了下来。
他将骰盅轻轻放在赌桌上,手按在盖子上,看着柳长青:
“猜吧。”
柳长青闭上眼睛。
他回忆着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声音,每一个细节。
骰子最后一次撞击的位置,最后一次旋转的力度,最后一次落下的角度……
然后,他睁开眼:
“四,五,六。十五点,大。”
苏公公笑了。
他慢慢揭开骰盅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骰子上。
第一枚——四点。
第二枚——五点。
第三枚——六点。
四,五,六。
十五点,大。
柳长青猜对了。
他赢了。
春十三等人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,他们挣扎着,想说什么,但嘴被堵着,只能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。
苏公公看着骰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尖锐,最后变成了狂笑:
“哈哈哈……柳长青,你赢了!你真的赢了!”
他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
“可是,你以为你赢了,我就真的会放了你们吗?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苏公公的脸色,瞬间变得阴冷如冰:
“你还是太天真了,胭脂剑,柳长青。原来,你也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身后的侍卫上前,拔出了刀。
刀光雪亮。
“不——!!!”柳长青嘶声咆哮,想冲上去,但被两个侍卫死死按住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,看着那些刀,砍向他的同伴。
春十三第一个。
刀光闪过,头颅飞起。她美丽的脸庞上,最后的表情是惊愕。
温殊第二个。
她闭上了眼,泪流满面。刀刺穿了她的心脏,她软软倒下,像一朵凋零的花。
金三顺第三个。
他瞪大眼睛,想说什么,但刀已经割断了他的喉咙。血喷出来,染红了翡翠筹码。
孔玉麟,楚清言,玉蝴蝶……
一个接一个。
惨叫,鲜血,死亡。
赌厅变成了屠宰场。
柳长青看着这一切,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。他想喊,但喊不出来;想动,但动不了。只能看着,看着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同伴,一个个死在他面前。
最后,轮到他了。
一个侍卫举起了刀,刀锋对准了他的脖子。
柳长青闭上了眼。
死了也好。
死了,就不用再承受这一切了。
但预期的疼痛,没有到来。
耳边传来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还有一声闷哼。
柳长青睁开眼。
看见那个举刀的侍卫,胸口插着一支弩箭,缓缓倒下。
然后,赌厅里炸开了一团白色的烟雾。
烟雾很浓,很刺鼻,瞬间弥漫了整个赌厅。
“咳咳……怎么回事?!”
“保护公公!”
“有刺客!”
混乱中,柳长青感觉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,然后整个人被扛了起来,飞快地往外跑。
他透过烟雾,隐约看见几个人影——都穿着黑衣,蒙着面,动作极快。他们像鬼魅一样,在侍卫中穿梭,所过之处,侍卫纷纷倒下。
是昨夜楼的人。
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干瘦,佝偻,背着一只猴子。
献桃客,侯爷。
“小子,别睡!”侯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我们救你出去!”
柳长青想说什么,但吸入了太多烟雾,脑子昏沉,很快就失去了意识。
---
再次醒来时,柳长青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上。
马车在颠簸,很剧烈,像在狂奔。
他挣扎着坐起来,看见侯爷坐在对面,正用一块湿布擦着脸。那只金毛猴子蹲在他肩上,抓耳挠腮。
“侯爷……”柳长青开口,声音嘶哑。
“醒了?”侯爷看了他一眼,“算你命大。苏公公那老狐狸,在赌厅周围布置了五百精兵,要不是昨夜楼的人配合,再加上我那点迷烟,还真救不出你。”
柳长青沉默。
他掀开车帘,看向外面。
夜色深沉,马车在荒原上狂奔,身后是沉沉的黑夜,前方也是沉沉的黑夜。
没有方向,没有目的地。
“他们……都死了?”柳长青问,声音颤抖。
侯爷没说话。
但沉默,就是答案。
柳长青闭上了眼。
春十三,温殊,金三顺,孔玉麟,楚清言,玉蝴蝶……
铁牛,清静道长,小诸葛……
还有那些不知名的兄弟,那些为了他而死的人……
都死了。
因为他。
因为他的野心,他的天真,他的愚蠢。
“侯爷,”柳长青睁开眼,眼睛里一片死灰,“你为什么要救我?让我死了,不是更好?”
侯爷看着他,看了很久,才缓缓道:
“小子,你知道你爹为什么给你起名叫柳长青吗?”
柳长青一怔。
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侯爷一字一句,“你爹希望你无论遇到什么绝境,都能活下去。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。”
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:
“我跟昨夜楼救你,都是看中你身上那股劲儿——那股为了报仇,为了道义,敢跟整个江湖、整个朝廷对着干的劲儿。但奈何你年岁小,不知道天到底有多高,地到底有多厚。这次,就当是个教训。”
马车停了下来。
侯爷掀开车帘,跳下车。
柳长青也跟着下车。
眼前是一个小村庄,很偏僻,只有十几户人家。村口有一间茅屋,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两个字:“兰医”。
“这里是兰医生的住处。”侯爷说,“他会给你易容,从此以后,你就是另一个人了。”
柳长青没说话。
他只是跟着侯爷,走进了茅屋。
屋里坐着一个老者,须发皆白,面容慈祥,但眼神很锐利。他看见柳长青,点了点头:
“躺下吧。”
柳长青躺在竹榻上。
兰医生开始调配药膏,那是一种淡绿色的膏体,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。他将药膏涂在柳长青脸上,然后开始按摩。
手法很特别,每按一下,柳长青就感觉脸上的骨骼在微微移动,皮肤在收缩、拉伸。
很疼。
但柳长青咬牙忍着。
两个时辰后,兰医生停下了手。
他递过来一面铜镜。
柳长青接过,看向镜中。
镜子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——方脸,浓眉,塌鼻,厚唇,还有一道疤从左眼角斜到右嘴角。
丑陋,平凡,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。
“从今天起,”兰医生说,“你就叫刘彰兴。关外来的皮货商,父母双亡,无亲无故。”
柳长青放下镜子,点了点头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因为没什么可说的。
---
十五年。
整整十五年。
柳长青——现在该叫刘彰兴了——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他在关外贩皮货,在江南卖丝绸,在塞外跑马帮。他走过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人,赚过很多钱,也赔过很多钱。
但他再也没有笑过。
每天晚上,他都会做噩梦。梦见春十三的头颅飞起,梦见温殊心口的血,梦见铁牛憨厚的笑容,梦见清静道长困惑的眼神,梦见小诸葛炸开的轮椅……
还有苏公公的笑,苏谨的得意,苏婷的冷漠。
每一次惊醒,他都浑身冷汗,然后坐到天亮。
他老了。
虽然才四十八岁,但头发已经白了一半,背也微微佝偻,眼神浑浊,像蒙着一层灰。
只有偶尔,在听到“柳长青”这三个字时,他的眼睛里才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光,但很快又熄灭。
这天,他在江南一个小镇的茶馆里喝茶。
茶馆很简陋,只有七八张桌子,客人也不多。一个说书先生坐在台上,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故事。
讲的,正是“胭脂剑”柳长青。
“……话说那柳长青,本是江南柳家的三少爷,年少轻狂,嗜赌成性,一夜之间输光了家产,被父亲鞭打出门,只带了一把胭脂短剑,流亡关外……”
说书先生的声音很洪亮,绘声绘色。
客人们听得津津有味。
“……十年后,柳长青重回中原,在开封四海金阙,以一把胭脂短剑,赢下春月楼,改建十二楼,网络天下信息,成为中原半边天。而后,他为父报仇,单挑梅花山庄,杀梅傲雪梅逊雪两兄弟,血染武林大会……”
柳长青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慢慢喝茶。
茶很苦。
像他的人生。
“……可惜啊,英雄末路。”说书先生叹了口气,“柳长青势力太大,引起朝廷忌惮。掌印太监苏公公设下毒计,引柳长青围剿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