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十二楼时,已是深夜。
柳长青推开听雪轩的门,林织烟不在。窗开着,夜风卷着初夏的潮气灌进来,吹动案上未干的墨迹——她临了一幅字,是李商隐的《无题》:
“相见时难别亦难,东风无力百花残。”
字迹清瘦,笔画却有力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一声叹息。
柳长青站在案前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走向书房。
这两天在武当山,他几乎没合眼。清静道长的话,满堂江湖人的目光,还有那张冰冷的紫檀木椅子,像鬼魅一样缠着他。他知道,从接下“武林盟主”这个名号的那一刻起,他就再没有退路了。
前面是玉虎帮,是雷凌,是苏公公的干儿子,是朝廷的刀山火海。
后面是江湖各派,是那些期待又猜忌的眼神,还有他自己这十年筑起的高楼——摇摇欲坠。
他推开书房的门,还没迈进去,就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很淡,但很特别。
是关外雪松混着羊奶的味道。
十年前,他在漠河镇的客栈里,闻过这个味道。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,那个女人把他从雪堆里刨出来,用羊奶喂他,用身体暖他,用粗糙的手掌拍着他的背,说:“小子,别死。活着才有机会报仇。”
胡三娘。
柳长青的脚步,停在门口。
书房里没点灯,只有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片银白。窗边的椅子上,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穿着关外常见的靛蓝棉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,鬓角已经有了白发。她侧对着门,脸隐在阴影里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——消瘦,但脊背挺得笔直,像雪地里的一株枯松。
听见脚步声,她转过头。
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。
柳长青的心,猛地一紧。
十年了。
十年没见,她老了。眼角有了很深的皱纹,皮肤被关外的风沙磨得粗糙,嘴唇干裂,只有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曾经温柔抚摸过他脸颊,又曾经冰冷刺穿他大哥心脏的眼睛——依旧亮得吓人,像雪原上的狼。
“长青。”她开口,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你回来了。”
柳长青没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书房里静得可怕。
只有窗外的夜风,一阵紧过一阵。
良久,柳长青才迈步走进去,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。他没看胡三娘,只是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点亮了桌上的油灯。
灯火跳动着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,拉长,最后纠缠在一起,像一场无声的厮杀。
“三娘。”柳长青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十年了。”
“十年零三个月又十八天。”胡三娘说,“从武林大会那天算起。”
“记得这么清楚。”
“不敢忘。”胡三娘笑了笑,笑容很苦,“每一天,每一刻,都不敢忘。”
柳长青抬起眼,看着她:“所以,这十年,你去哪儿了?”
“关外。漠河镇。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。”胡三娘顿了顿,“我在那儿开了家客栈,养了十几头羊,日子……还算清净。”
“清净?”柳长青也笑了,笑容很冷,“杀了我大哥,还能过得清净?”
胡三娘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。
她放在膝盖上的手,猛地攥紧了棉袍的下摆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嘴唇颤抖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门外响起了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急。
是春十三。
她推开门,看见书房里的情景,愣了一下,随即低头:“老板,胡三娘等您两天了。她说……有重要的事要跟您讲。”
柳长青摆摆手:“知道了。你下去吧。”
春十三看了胡三娘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躬身退下,轻轻带上了门。
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油灯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。
“说吧。”柳长青往后靠了靠,手搭在扶手上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,“什么事,重要到让你这个十年不露面的人,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?”
胡三娘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:
“长青,别去剿灭玉虎帮。”
柳长青的动作,停了下来。
他看着胡三娘,眼神一点点变冷,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第一道缝隙: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别去剿灭玉虎帮。”胡三娘重复了一遍,声音更低了,带着哀求的意味,“就当……就当三娘求你。看在当年漠河镇,我救过你一命的份上。看在我……我曾经把你当亲弟弟疼的份上。”
柳长青笑了。
笑声很短,很冷,像刀锋划过冰面:
“三娘,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?玉虎帮欺压百姓,残害无辜,打断苗疆使者的腿,杀了铁手帮十八个弟子。现在整个江湖都要剿灭它,我这个武林盟主,你说不去?”
“我知道!”胡三娘猛地抬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“我知道玉虎帮该死!我知道雷凌该杀!可是……可是长青,有些事,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!”
“有多复杂?”柳长青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复杂到你可以为了它,杀了我大哥?复杂到你可以为了它,十年不露面,现在突然跑回来,求我放过一帮恶棍?!”
“不是放过他们!”胡三娘的声音也提高了,带着哭腔,“是放过我儿子!”
柳长青怔住了。
儿子?
胡三娘有儿子?
十年前在漠河镇,她从来没提过。她只说丈夫早逝,无儿无女,一个人守着客栈,守着关外无边的风雪。
“你……儿子?”柳长青的声音,第一次出现了波动。
胡三娘低下头,肩膀开始颤抖。她用手捂住脸,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靛蓝的棉袍上,洇开深色的水渍。
“是……”她哽咽着,“我儿子……胡谨……今年……二十五了……”
柳长青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胡三娘,看着这个曾经像母亲一样照顾他的女人,看着她颤抖的肩膀,看着她花白的头发,看着她指缝里渗出的泪。
心里有什么东西,在一点点碎裂。
“十年前……”胡三娘放下手,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红肿,但眼神却出奇地平静——那是绝望到极致的平静,“武林大会之后,我逃到关外。本打算在漠河镇了此残生,可是……可是苏公公的人找到了我。”
柳长青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苏公公。
又是苏公公。
“他们带来了我儿子的消息。”胡三娘的声音很轻,像梦呓,“我才知道,原来十年前,我离开漠河镇去中原找你的时候,我儿子……已经被他们带走了。他们把他送进宫里,认了苏公公做干爷爷,改了姓,换了名,从最低等的小太监做起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泪又涌了出来:
“苏公公说,只要我按照他说的做,在武林大会上杀了柳长安,他就保我儿子平安,还许他前程。我……我能怎么办?长青,你说我能怎么办?那是我儿子啊……我在这世上,唯一的骨血……”
柳长青闭上了眼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为什么胡三娘会在武林大会上,突然反水,杀了大哥。
为什么她杀完人后,头也不回地逃走,十年不露面。
为什么她现在突然回来,求他放过玉虎帮。
因为玉虎帮背后,是苏公公。
而苏公公手里,握着她儿子的命。
“继续说。”柳长青睁开眼,眼底一片冰封。
“后来……我按照苏公公说的,杀了柳长安。”胡三娘的声音在发抖,“苏公公兑现了承诺,把我儿子从宫里调出来,送进户部,从一个九品小官做起。十年……十年时间,他一路升官,现在……已经是户部侍郎了。”
户部侍郎。
正三品。
掌管天下钱粮赋税,是实权中的实权。
一个关外客栈老板娘的儿子,能在十年内爬到这样的位置,背后需要多少资源,多少运作,多少……见不得光的交易?
柳长青忽然想到了什么:
“流银坊。”
胡三娘浑身一颤。
“流银坊的四股东里,”柳长青盯着她,“有你儿子一股,对不对?”
胡三娘张了张嘴,想否认,但在柳长青冰冷的目光下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是……”她哑声道,“苏公公让我儿子入了股。说这是……这是给他攒的‘养老钱’。”
“养老钱?”柳长青冷笑,“一个地下钱庄,洗黑钱,放高利贷,私贩烟膏军械——这是养老钱?这是催命钱!”
“我知道!”胡三娘哭了,“我知道这不是正道!可我儿子……他身不由己啊!苏公公让他入,他能不入吗?他是苏公公的干孙子,是苏公公一手提拔起来的,他的命,他的前程,全捏在苏公公手里!”
她站起身,踉跄着走到柳长青面前,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:
“长青……我求你了……放过他们吧……玉虎帮不能剿,一剿,朝廷就会查,一查,就会查到流银坊,查到詹休,查到我儿子……他们四个股东,一个都跑不了……”
她开始磕头。
额头撞在青砖地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很快,额头上就见了血。
鲜红的血,顺着她的鼻梁流下来,滴在地上,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。
柳长青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
他只是看着,看着这个曾经救过他命的女人,像条狗一样跪在他面前,磕头,流血,哀求。
心里那片冰封的湖,终于彻底碎裂,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寒渊。
“四个股东。”他开口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詹休一股,你儿子一股,雷凌一股——玉虎帮的帮主雷凌,应该也是股东之一吧?”
胡三娘抬起头,满脸是血,眼神涣散:
“是……雷凌也是一股……”
“那最后一股呢?”柳长青问,“最神秘的那一股,是谁?”
胡三娘摇头,眼泪混着血往下流: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那一股从来不露面,只派手下人送银子,从来不问流银坊的事……苏公公说,那是……那是个秘密
连苏公公都惹不起的人。
柳长青的心,沉到了底。
苏公公已经是掌印太监,天子近臣,权倾朝野。
亲王?太后?还是……皇帝本人?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“长青……”胡三娘爬过来,抓住他的袍角,手指因为用力而青筋毕露,“我求你了……看在我当年救过你的份上……看在我曾经把你当亲弟弟的份上……放过我儿子吧……只要你放过他,我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,下辈子……下辈子也还你……”
柳长青低头,看着她。
看着她满脸的血,看着她花白的头发,看着她眼睛里那种近乎疯狂的哀求。
他忽然想起了十年前,在漠河镇的客栈里,她也是这样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温柔:
“小子,多吃点。吃饱了才有力气报仇。”
那时候,他是真的把她当姐姐。
当亲人。
可后来呢?
后来她一刀捅进大哥的后背,溅了他一脸的血。
那血,到现在好像还黏在脸上,洗不干净。
“三娘。”柳长青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淬了冰的刀,“你让我放过你儿子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那当年,谁又放过我大哥?”
胡三娘浑身一僵。
抓着袍角的手,松开了。
她瘫坐在地上,眼神空洞,像个被抽走魂魄的木偶。
良久,她才嘶哑地开口:
“我知道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对不起柳长安……可那是苏公公逼我的……我不杀他,我儿子就得死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杀了我大哥?”柳长青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了十年的怒火,“我大哥对你不好吗?当年在漠河镇,是他帮你修好了客栈的屋顶,是他帮你赶走了来收保护费的恶霸,是他一口一个‘三姐’叫着你!你杀他的时候,心里有没有一丝愧疚?!”
胡三娘没说话。
只是哭。
无声地哭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混着血往下淌。
“我放过你儿子,”柳长青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谁又放过我?这十年,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,梦见大哥死时的样子,梦见他问我:‘长青,为什么?为什么三姐要杀我?’”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:
“三娘,你走吧。今天的话,我就当没听过。玉虎帮,我一定要剿。流银坊,我一定要查。你儿子……自求多福吧。”
说完,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刚走了两步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:
“柳长青——!!”
柳长青回头。
只见胡三娘从地上猛地跃起,像一头绝望的母狼,朝他扑了过来。
她的速度很快,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岁的女人。
但柳长青更快。
他本能地侧身,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胭脂短剑上。
可胡三娘的目标不是他。
她扑向的是他腰间的剑。
她的手抓住了剑柄,猛地一抽——
“锵!”
短剑出鞘。
寒光在油灯下闪过,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。
柳长青瞳孔骤缩,想出手制止,但已经晚了。
胡三娘握着剑,没有刺向他,而是——
横在了自己脖子上。
她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泪,全是血,全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:
“长青……既然你不肯放过我儿子……那我这条命……还给你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手腕用力,狠狠一拉。
“嗤——!”
皮肉撕裂的声音,在寂静的书房里,清晰得刺耳。
鲜血喷溅而出,像一道赤红的喷泉,溅了柳长青一脸,一身。
胡三娘的身体,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倒在他脚下。
眼睛还睁着,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终究没说出来。
只有血,从脖颈的伤口里汩汩往外冒,很快就在地上汇成了一片小小的血泊。
柳长青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脸上还挂着温热的血,一滴,一滴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他看着胡三娘的尸体,看着那双至死都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地上那片越来越大的血泊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十年前,她救他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血。
十年后,她死在他面前,还是这样的血。
这血,好像永远也流不完。
永远也洗不干净。
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是春十三,还有金三顺、孔玉麟。
他们推开门,看见书房里的情景,全都僵住了。
春十三捂住了嘴,眼睛里全是惊恐。
金三顺和孔玉麟对视一眼,脸色凝重。
书房里,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血滴在地上的声音,还有——
窗外,那只白乌鸦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。
“嘎——嘎——嘎——”
声音凄厉,像哭,像笑,像某种不祥的预言。
柳长青缓缓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月色如血。
---
“老板。”
孔玉麟第一个回过神来,他快步走到柳长青身边,低声道:“探子来报,已经彻底掌握詹休和雷凌二人的轨迹。”
柳长青没动。
他依旧看着胡三娘的尸体,看了很久,才缓缓抬起手,抹了一把脸上的血。
手上全是红的。
黏稠的,温热的,带着腥气的红。
“说。”他的声音很哑,像砂纸磨过。
“詹休在苏州流银坊总号,每日辰时出门,酉时归,路线固定。身边有八个护卫,都是高手,但可以下手。”孔玉麟语速很快,“雷凌在石桥镇玉虎镖局总号,每日卯时练功,巳时见客,未时查账,戌时歇息。身边护卫更多,有二十余人,而且都是关外带来的好手,硬闯怕是不易。”
柳长青点点头。
他弯下腰,从胡三娘手里拿过那把胭脂短剑。
剑刃上还滴着血。
他掏出一块帕子,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擦干净。
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擦完了,他将剑插回鞘中,然后直起身,看向金三顺和孔玉麟:
“召集所有人,大厅议事。”
---
半个时辰后,十二楼主厅。
大厅里灯火通明,所有核心管事都到了——春十三、王算盘、楚清言、魏倾华、陈稳、赵四海、曲素瑛、凤妈妈、铁牛、温殊,还有刚刚赶回来的林织烟。
林织烟看见柳长青脸上的血,眼神一凝,但没说话,只是默默走到他身边,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,轻轻擦去他下巴上最后一点血迹。
柳长青任由她擦,目光扫过所有人:
“胡三娘死了。”
一句话,让大厅里的温度骤降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她临死前,告诉我一些事。”柳长青继续道,“流银坊的四股东里,有她儿子胡谨——户部侍郎,苏公公的干孙子。还有玉虎帮帮主雷凌。另外两股,一股是詹休,另一股……身份不明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冷:
“所以,玉虎帮必须剿,流银坊必须查。不仅要查,还要连根拔起,一个不留。”
“魏倾华。”
魏倾华上前一步:“在。”
“你带二百名金雕旧部,剿灭玉虎帮在码头和城门的两处分局。记住,我要活口——特别是管事的,一个都不能死。”
魏倾华舔了舔嘴唇,眼睛里闪着嗜血的光:“明白。”
“孔玉麟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带一百名万金红兄弟,去江南,联合当地探子,活捉詹休。同样,我要活的。”
孔玉麟躬身:“是。”
“金三顺。”
“老板。”
“你留守十二楼,所有事务由你暂代。春十三、王算盘、凤妈妈、温殊,你们协助金三顺,看好家业。”
几人齐声应诺。
“陈稳、赵四海。”
两个漕帮盐帮的大佬上前:“柳老板吩咐。”
“你们离码头近,直接坐船,带手下兄弟去石桥镇。七日后,我要在石桥镇码头看见你们的人。”
陈稳咧嘴一笑:“放心,俺老陈别的不多,就是船多,兄弟多!”
赵四海沉稳点头:“必不辱命。”
“楚清言、铁牛。”
楚清言抱剑而立:“在。”
铁牛憨憨地笑:“少爷。”
“你们二人,随我带领四百名万金红兄弟,七日后出发,前往石桥镇,与武林各派会合,围剿玉虎帮总号。”
“是!”
柳长青最后看向金三顺:“通知金雕老爷子,让他从马场调三千匹快马,送到各派山门。告诉他们——七日后,石桥镇见。”
金三顺飞快记下:“明白。”
柳长青挥挥手:“都去准备吧。七日后,我要血洗玉虎镖局。”
众人躬身退下。
大厅里,只剩下柳长青和林织烟。
林织烟看着他,轻声问:“胡三娘……走的时候,痛苦吗?”
柳长青沉默片刻,摇头:“很快。一剑封喉,没受什么苦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织烟握住他的手,“公子……节哀。”
“哀?”柳长青笑了,笑容很淡,很冷,“我有什么好哀的?她杀了我大哥,现在死在我面前,这是报应,是天理循环。”
他说着,却握紧了她的手。
握得很紧,很用力,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林织烟没说话,只是任由他握着。
窗外,那只白乌鸦又叫了起来。
一声,又一声。
像在唱一首无人能懂的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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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日后,石桥镇码头。
柳长青站在船头,看着渐渐清晰的岸边。
天色阴沉,乌云压得很低,像要塌下来。江风很大,吹得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,露出腰间那柄胭脂短剑。
在他身后,是四百名万金红兄弟。清一色的黑衣,黑巾蒙面,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。他们站得笔直,像四百柄出鞘的刀,杀气凛然。
船靠岸。
柳长青第一个跳下船板。
岸边已经等了一些人。
最显眼的是武当清静道长。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道袍,须发在风中飘动,手里握着那柄拂尘,仙风道骨。身后跟着二十名武当弟子,个个背剑,神色肃穆。
清静道长看见柳长青,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:“柳盟主。”
柳长青还礼:“道长。”
“其他各派的人,已经到了镇外的破庙。”清静道长低声道,“只是……人数不多。”
柳长青皱眉:“多少人?”
“武当二十,少林三十,崆峒五十,华山二十,峨眉十五,丐帮三十,其他小门小派加起来……也就一百出头。”清静道长叹了口气,“总共……不到三百人。”
柳长青的心,沉了一下。
他预计各派至少能出五百人,加上他的四百,陈稳赵四海的水路兄弟,还有绿林好汉,怎么也能凑出一千五百人的队伍。
可现在,只有不到三百。
“其他门派呢?”他问。
“崆峒派的雷掌门亲自来了,带了五十个弟子,算是出力最多的。”清静道长顿了顿,“至于其他门派……都说路途遥远,人手不足,只派了象征性的几个人。”
象征性。
柳长青在心里冷笑。
这就是江湖。
嘴上说着同仇敌忾,真到了要流血拼命的时候,一个个都缩在后面。
“绿林好汉呢?”他问。
“来了几波。”清静道长道,“有‘江北七煞’,有‘黄河三蛟’,还有……小诸葛和玉蝴蝶。”
小诸葛。
玉蝴蝶。
这两个名字,柳长青听过。
小诸葛是江湖上有名的暗器大师,自幼双腿残疾,却凭借过人的智慧,钻研机关暗器,造出了一把“连心弩”,据说能连发十二箭,箭箭夺命。
玉蝴蝶是个女侠,轻功极好,善使长鞭,行侠仗义,在江南一带很有名气。
“他们带了多少人?”柳长青问。
“小诸葛带了八个徒弟,都是机关好手。玉蝴蝶孤身一人。”清静道长道,“另外,还有几十个游侠散勇,加起来……大概六十人。”
三百加六十,再加自己的四百。
七百六十人。
对付玉虎帮三百人,看似优势。
但柳长青知道,不能这么算。
玉虎帮占据地利,镖局里肯定有机关暗哨。雷凌的武功深浅未知,那些关外带来的护卫,也都是好手。
这一仗,不好打。
正想着,远处又来了几拨人。
为首的是个坐在木质轮椅上的中年人,约莫四十岁,面容清瘦,眼睛很亮,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弩。轮椅是特制的,轮子上装着铁刺,扶手上藏着机括,一看就知道暗藏玄机。
小诸葛。
他身后跟着八个年轻人,都穿着墨绿色的劲装,背上背着形状奇特的箱子,不知道装的是什么。
另一边,走来一个女子。
二十七八岁年纪,穿着一身湖绿色劲装,腰系金丝软鞭,长发束成高马尾,眉目如画,但眼神锐利,像出鞘的剑。
玉蝴蝶。
她走到柳长青面前,抱拳行礼:“柳盟主,久仰。”
柳长青还礼:“玉女侠能来,柳某感激。”
“铲奸除恶,本是我辈本分。”玉蝴蝶声音清脆,“玉虎帮作恶多端,早就该灭了。”
小诸葛也推着轮椅过来,笑道:“柳盟主,诸葛某腿脚不便,但手上功夫还算利索。待会儿攻进去,我来破机关。”
柳长青点头:“有劳诸葛先生。”
又等了一炷香时间,陈稳和赵四海的水路兄弟也到了——两百多人,都是精壮汉子,扛着鱼叉、船桨、铁链,杀气腾腾。
至此,所有人马到齐。
柳长青清点人数:
武林各派二百八十人。
绿林好汉六十人。
万金红四百人。
漕帮盐帮二百人。
总计九百四十人。
对付玉虎帮三百人,够了。
“出发。”柳长青拔出胭脂短剑,剑指石桥镇中心,“目标——玉虎镖局总号。”
---
队伍浩浩荡荡,开进石桥镇。
镇上的百姓早就躲了起来,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风吹过招牌的“吱呀”声,还有远处传来的犬吠。
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柳长青和清静道长走在最前面。
一个玄衣如墨,短剑在手,眼神冰冷。
一个灰袍飘飘,拂尘轻握,仙风道骨。
身后是近千人的队伍,黑衣,白衣,绿衣,杂色衣,兵器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寒光。
脚步声整齐划一,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,像战鼓在敲。
街两旁的窗户后,偶尔能看见一双双惊恐的眼睛,但很快又缩了回去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风在呼啸。
走了一刻钟,前方出现了一座大宅。
宅门很气派,朱漆大门,铜钉密布,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:
“玉虎镖局”。
字是狂草,写得张牙舞爪,透着一股嚣张气。
大门紧闭。
门口站着两个护卫,穿着关外常见的羊皮袄,腰挎弯刀,看见这么多人涌来,脸色一变,转身就要往里跑。
“嗖!”
一支弩箭破空而去。
精准地钉在了一个护卫的小腿上。
那护卫惨叫一声,扑倒在地。
另一个护卫刚跑出两步,又是一支弩箭飞来,钉在他大腿上。
他也倒了。
小诸葛坐在轮椅上,手里端着那把连心弩,弩箭还冒着青烟。他淡淡道:“柳盟主,门前的喽啰,清理干净了。”
柳长青点头:“多谢。”
他迈步上前,走到大门前。
抬手,叩门。
“咚!咚!咚!”
三声,不轻不重。
门里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:“谁啊?!大白天敲什么敲?!”
柳长青没说话。
他只是退后一步,对铁牛点了点头。
铁牛咧嘴一笑,走上前,深吸一口气,然后——
抬脚,踹门。
“轰——!!!”
整扇朱漆大门,连带着门框,被他这一脚踹得粉碎!
木屑纷飞,烟尘弥漫。
门后的景象,露了出来。
是一个宽敞的院子。
院子里,站着黑压压的一片人。
全是玉虎帮的帮众,清一色的关外打扮,羊皮袄,弯刀,个个膀大腰圆,眼神凶狠。
而在人群最前方,站着一个特别显眼的人。
三十出头,国字脸,肤色黝黑,鼻梁上一道疤,穿着敞胸的羊皮袄,露出结实的胸膛。最特别的是他的腿——比常人粗壮一圈,裤管绷得紧紧的,像藏着两根铁柱。
雷凌。
他双手抱胸,看着门外黑压压的人群,不但不惧,反而咧嘴笑了:
“哟,这么大阵仗?柳长青,你还真来了。”
柳长青迈过门槛,走进院子。
胭脂短剑在手,剑尖斜指地面。
“雷凌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今日,玉虎镖局,鸡犬不留。”
雷凌哈哈大笑:
“好大的口气!就凭你这九百多号乌合之众?”
他话音刚落,院子里所有的玉虎帮帮众,齐刷刷拔出了弯刀。
三百把弯刀,在阴沉的天光下,闪着森冷的寒光。
杀气,瞬间弥漫。
柳长青身后,所有人都握紧了兵器。
清静道长拂尘一甩,武当弟子摆出真武七截阵。
小诸葛的八个徒弟打开了背后的箱子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机括暗器。
玉蝴蝶解下了腰间的金丝软鞭。
陈稳赵四海的水路兄弟,举起了鱼叉铁链。
万金红的四百死士,刀已出鞘。
大战,一触即发。
柳长青看着雷凌,缓缓举起了胭脂短剑:
“杀。”
一个字。
落地生根。
下一瞬,九百多人,如同决堤的洪水,涌进了院子。
刀光剑影,瞬间淹没了整个玉虎镖局。